藝文

當文青作家變身時尚櫃姐,鍾文音從消費世界看見物件與人情的珍貴

鍾文音因緣際會斜槓成為服裝專櫃的櫃姐,在這段全新的職場體驗中,她以作家的視角細膩觀察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捕捉那些幽微而真實的女人心事。 鍾文音因緣際會斜槓成為服裝專櫃的櫃姐,在這段全新的職場體驗中,她以作家的視角細膩觀察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捕捉那些幽微而真實的女人心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作家鍾文音因為長期照顧母親,在照護中累積許多情緒,需要一個出口,因緣際會斜槓成為了服裝專櫃的櫃姐,並在這段全新的人生體驗當中以作家的眼光記錄下形形色色的人事物,以及各種幽微的女人心事,寫成《文青櫃姐聊天室:那些失去與懸念的故事》一書。《獨立評論@闖天下》第81集,就邀請鍾文音來分享她在專櫃工作中的觀察與體驗。

因緣際會賣衣服,成了臥底觀察顧客的小說田野

我並不是為了寫故事才去百貨公司臥底,反正小說家的人生,其實永遠都在臥底。我基本上都是運用生活上遇到的題材,把他們轉換成小說,用小說家的眼光在活我的人生。

會去當櫃姐,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媽在醫院復健,每次她復健完,我就很想逃去什麼地方,特別是逃到物質、時尚的世界。那種把你眼睛都閃瞎的光鮮亮麗,會讓你瞬間忘了自己。

某次我去一間熟識的時尚店,店長剛好過生日,又有朋友來找,很哀怨的說自己都不能休息,我就自告奮勇說我可以代班。我想可能我的人格特質,就是很容易被信任吧!而且我本來就特別喜歡穿搭,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還錄取過書店的櫥窗設計。也因為我在紐約念過美術,所以可能過往吸收的這些養分可以讓我瞬間轉換。我會看進來的人的樣子,她給我什麼感覺,身體是會說話的,從她的裝扮就可以大概知道她喜歡什麼。

對我來說,所謂的「好客人」是真心尊重物品的。有些人只是逛逛,但逛的時候不會隨便亂翻衣服,而會好好拿一件衣服到鏡子前比比看,我就知道這個人對衣服應該是有感覺的。隨便翻東西的,我會覺得她本身對物件沒有敏感度,一來比較隨興,二來也不知道物的可貴。好客人不一定要買,但對物件是懂得欣賞的。

我寫櫃姐,其實有一個從來沒有說過的原因,是因為我媽媽的名字有個「桂」的發音,很多人都叫她「桂姐」。所以我在現場,也像是把自己召喚成母親。而櫃姐永遠都是「姐」,所以女生進來,不管年紀多大,我都叫她們「妹」。我父親是客家人,客家文化很多女性也會取名「妹」,所以這個「妹」也有這樣的雙關意味。

在書裡我寫了好多個「妹」,比如第一篇放的「香氛妹」。我覺得氣味是很吸引人的東西,人離開了,我好像還感覺到她在櫃上飄著。女人的香水,比她寫下的字跡還要透露更多故事,換一種香水,我就可以知道她今天心情是什麼。書裡沒寫出來的是,香氛妹知道老公外遇,也是因為她聞到她老公的香水味變了。

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寡婦妹」,我覺得是一個失去所有愛的女性。我這本書也是獻給所有的女人,不論愛情或者死亡,都不要失去對物質世界的熱愛。你可能會心灰意冷一段時間,但後來寡婦妹又重新來買東西了。

鍾文音認為,「捨不得買」跟「斷捨離」的「捨」,在本質上其實很雷同。她將當櫃姐的經歷,寫成《文青櫃姐聊天室:那些失去與懸念的故事》一書。

買東西也送東西,物的流動也是人情流動

我過去也很愛買東西,對我來說,那些紀念品都是我走過的路。旅行時我常住民宿,主人會做手工藝品,我想要讓他知道有顧客支持他,有時候住久了,更覺得應該要幫他們買些什麼回去,那是對他們熱情與專業的回應。結果東西愈買愈多。後來我開始上網把這些紀念品賣掉,分享給讀者,反應非常好,有的一貼上網就被買走了,有的幾乎是半買半相送,而且我送的時候還會寫卡片,所以他們收到都很驚喜。

我一直很喜歡這種物品轉移的過程。像照顧我媽媽的印尼看護阿蒂,他們全村莊的人都有我的東西。因為我曾經寄了幾箱衣服去給他們,所以有一次,他們村子的好幾個女孩子就集合起來,穿著我的衣服在視訊上給我看。

以前我買東西,就是太感性。我媽說我絕對不能推開一間店的門,因為我就是臉皮超薄,只要有點不好意思,就隨便買個小東西走,沒有一次空手離開一個地方。特別是人家來跟我講話,「妳是做什麼的?妳穿得好有氣質!」我就完了,覺得自己好像認識她,不管怎麼樣最後也只好買條圍巾。當了櫃姐之後,買東西時比較有意識,會選擇可以用一段時間的東西,也會想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不需要了,可以送給誰?

我也碰過有客人買了東西結果用不上,最後送給我。這些看似是物的流動,其實也是情感的流動、時光的記憶。就像我們承接了祖父的櫃子、祖母的玉,我們對物的感覺,何嘗不也是這樣呢?我們處在一個物質過度的時代,所以才會有斷捨離。可是這兩者都是極端的。我覺得還是要找到中間的位置,去享受物質,享受買東西的快樂。交易中一定有賣方希望你買,可以想想那個賣方,他背後是有個家的。斷捨離也不用太過極端,我有個朋友堅持家裡只能有49件東西,我有一次去看,簡直像是檢察官搜過一樣!但這樣什麼都沒有的人生也變得很無趣。

我的東西很多,送了好多出去,現在還是很多。我前幾年送出了70箱書,結果現在又一堆。可能我一直覺得人世就是個分享的過程,反正我買了書,看完也許可以送人。我一直覺得,「捨不得買」跟「斷捨離」的「捨」,在本質上其實很雷同。一個不肯花費任何一毛錢的人,他相對也不肯給予。

鍾文音熱愛旅行,也喜歡收藏各地物品。她認為,每一件來到手中的物品,背後都藏著不易的因緣與故事。

人與物的相遇,背後其實有因緣

我以前是旅行的人,每去一個地方就會成為當地的樣子。但當了櫃姐以後,因為賣的是品牌的東西,所以還是要深入了解這個品牌背後的設計與理念。這倒是讓我重新思考了時尚工業的複雜性。一一去思考每個東西的源頭,就會發現,一樣物品來到你手中,其實是不容易的。

現在有一種說法是「永續時尚」,提倡買得少一點、好一點。我認為已經到了某個生活水準的人可以這樣,但是我買東西,未必想到什麼永不永續或是質感多好。想想看我們每天經過多少攤販,他就是需要你的這一點點錢。我小時候也跟我媽媽擺過地攤,知道那種擺了一天終於有一筆生意的開心。沒當過賣家的人覺得掏100元出來沒什麼,可是對一個賣方而言,有人願意買自己的東西,那種快樂真的是外人無法體會的。所以我會覺得,如果那樣東西在與對方的來往中是有意義的,就算不一定可以用很久,可是那是一個時光的符號,還是值得。

我認為,一樣物品來到你的眼前,其實都是有原因的。有些東西在店裡擺了好幾年,突然一個人進來就把它買走,宛如遇到真命天子。那些怎麼看都賣不掉的東西,還是有人愛得不得了。所以我後來覺得,物真的會找自己的主人。

櫃姐不只賣東西,也可以是人生的觀察者

我最後離開了櫃姐這份工作。我人生中除了寫作、藝術、繪畫等對美的追求之外,其他事情都沒有耐性做太久,夠了就要轉彎。我年輕的時候當過記者,當時只是想告訴我媽,我不是不能上班。她說那你做給我看,我就跑去考,結果考上了,但只做了1年10個月,因為有個體驗對我來說就夠了,我不想重複。櫃姐本來就是我的田野而已,一塊大田地中的一小畝田,完成了就好了。

而且後來我體會到櫃姐非常非常辛苦。每天站著那麼久,可能站了一天都沒有生意上門。這不只是業績掛零,更會覺得這份工作好像毫無意義、絲毫不被欣賞,那如同生命的枯萎。我們以為櫃姐只是拚命把東西賣給別人,其實背後有一套人生邏輯。

這場櫃姐的體驗,我其實換了很多不同的店,最後把故事拼起來。很多人以為散文很好寫,但其實我們對日復一日的東西很容易無感。必須每天上工、還要對每天重複的日常有感,必須找到一個點切入,不然客人看起來其實都差不多。那真的需要長期寫作的訓練。否則的話,每個櫃姐都可以變成作家,為什麼沒有辦法?就是因為她們沒有對那個日復一日被自己生命吞噬的東西,再次找回熱情。

做為一個觀察者,眼睛像是解剖刀,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記住一些細節、空間的顏色等等,成為我長期以來的寫作習慣。而從這本書裡面回過頭,說不定大家下次去逛街的時候,也可以用另外一種眼光來看看櫃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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