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Barbie芭比》7月上映，在全球掀起熱潮。以美泰兒（Mattel）玩具公司出產的芭比娃娃作為原型，電影講述原本活在美好樂園裡的芭比意外進入現實世界闖蕩，進而省思自我身分認同。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46集Podcast，專訪美國杜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杜克故事實驗室創辦人周成蔭（Eileen）。為什麼一部浪漫喜劇歌舞片，會引發眾多對女權、女性主義的思辨？周成蔭試圖剖析，芭比代表的是傳統或進步價值？這部電影又如何透過喜劇手法，道出女性在時代變遷下的社會地位發展？
你是芭比，也是奧本海默
我和大家一樣，很媚俗的一口氣看6小時電影──我們全家都是「芭本海默」。
《芭比》和《奧本海默》的導演風格截然不同，可是它們做了天才行銷。這兩部電影，其實說了同一個故事：一個人如何追尋夢想，征服自己的恐懼。同時，它也探討一個人如何變得自私，忽視自身行為對他人帶來的災難。對芭比來說，這是對現實社會的負面影響，而奧本海默則是研發核武器對世界的災難。
好萊塢電影經常讓你忽視主角帶來的危機，你才會和主角產生共鳴。所以，你即是芭比，也是奧本海默。
在60年代，芭比曾經非常前衛
翻開芭比產業史，你會發現非常有趣，每個年代對芭比的想像都不一樣。
《芭比》電影第一幕，不是一群小女生將洋娃娃拋到一邊，開始玩芭比嗎？這非常重要。當年，芭比創辦人露絲．漢德勒（Ruth Handler）發現，市面上的玩偶都讓小女孩扮演媽媽，但小女孩更渴望看到成年女性的生活方式。她因而看到商機──芭比不需要別人照顧，她就是成熟女性。
比起娃娃，芭比更像模特兒，她自己可以站立。這可說是女性主義的一大進步，也可能是二戰後，女性消費和物化的里程碑。
60年代，許多工業社會都強調，女性要相夫教子，家庭的最佳模式是丈夫在外工作、妻子在家帶孩子，享受新冰箱和進步的廚房設備。當時的人鼓勵女性回歸家庭，同時大量消費，促進美國戰後的經濟增長。
可是，芭比並不是要嫁給有錢人，芭比可以自食其力。芭比教導小女孩，妳可以花錢，妳可以有品味，妳可以設計妳的房子，丈夫或男朋友則是次要的（肯尼一直扮演不太重要的角色）。她代表一種新新人類，她既不是母親，也不是女兒，她沒有爺爺奶奶，也沒有姐妹，男朋友只是個裝飾品。這放在60年代來看，其實非常前衛。
進步形象後來為何飽受批評？關於芭比的產業史
那，為什麼後來芭比的形象，會變得那麼負面呢？
芭比推出的前10年是勵志的，就像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飾演的經典芭比，她完全享受生活。這讓小女孩相信，妳可以做自己。
但70年代，美國開始有研究指出，為什麼少數族裔或黑人小孩只能選擇玩白人娃娃？在美國，芭比代表一種金髮碧眼的完美女性形象，受到嚴重批評，美泰兒公司當時承受極大壓力。
70、80年代，因為社會變遷和女權運動，工程師芭比、老闆芭比等「職業芭比」誕生。電影開頭不是有各種膚色或身材不一，甚至坐輪椅的芭比一起跳舞嗎？事實上，美泰兒一直反映市場的需求和社會壓力。
90時代正是我成長的年代，大學生普遍不喜歡芭比，認為她代表非常過時、傳統的女性形象：虛榮、貌美、買名牌。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這形象為何傳統？對於現代女性來說，她們接受高等教育，賺來的錢應該由自己支配，這樣的生活方式似乎是正確的，為何不符合女性主義呢？
我教過很多亞洲學生，都希望成為60年代享受生活的芭比。她們並非要購買高跟鞋或漂亮的衣服，但希望自己消費，而且拒絕生產。她們不願意承擔情感勞動，也沒有將重心放在照顧父母或生育下一代身上。
如今，許多國家都非常擔憂少子化現象。10幾年前，「剩女」和「大齡青年」論述開始出現，希望鼓勵高知識、高教育的女性回歸家庭，這可說是官方製造的危機。像我一樣的X世代女性，常覺得自己被騙了。我們常被教導，妳不需取捨，什麼都可以做。但如今年輕一代的女性不覺得自己能兼顧一切，認為必然要做某種犧牲。
不管批評或讚美，芭比永遠是贏家
芭比一直試圖營造女性的生活模式。女性的處境其實相當艱難，所以渴望被告知，婆媳該如何相處？要怎麼瘦身？要做哪些菜色？女性的焦慮正是女性雜誌賣得很好的原因。
《芭比》對美泰兒可說諸多挖苦，劇中有各種失敗的芭比，而且現實中美泰兒的CEO的確是男性。可是，《芭比》播映後又給美泰兒帶來新商機，讓芭比變得熱賣。我覺得芭比是永遠的贏家。
我對《芭比》有些商業批判。但劇中有段演講，我看到時還是掉淚：
妳要有錢，但不能說妳愛錢，否則就是俗氣。妳要熱愛當母親，但不能整天把小孩掛在嘴邊，妳要有自己的事業，但同時也要照顧其他人。男人的一些壞習慣，是妳要負責，這很離譜，但如果妳指責，他們就會當作妳在抱怨。妳必須為了男人打扮，但不能太漂亮，否則會讓男人有非分之想，或是讓其他女人感覺被威脅。
我想每位女性看到這段都有共鳴。不管妳再聰明、再漂亮、再專業，妳永遠會被批判。就算芭比已經擔任總統或最高法院大法官，還是會被罵：這是給女性不切實際的幻想！
劇中更狠的一句話是：「妳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共鳴是什麼嗎？就是男人厭女，女人也厭女。」這些台詞都好精準。
不只是男人女人，更是一個「人」
《芭比》呈現西方社會長久掙扎的問題：女性是什麼？我們怎樣定義女性？跨性別者是否算作女性？這些在女性主義、LGBT、社會運動中討論熱烈，甚至成為西方政壇的焦點。
實際上，《芭比》也問出一個重要問題：人是什麼？
女性的故事，永遠不僅是女性的故事。芭比從一開始覺得肯尼是配角，最後發現需要與肯尼協調──這不一定是結婚或成為伴侶──而是當肯尼試圖成為個體時，他渴望什麼？
觀看肯尼成長，也是觀看一位男性的成長故事。肯尼從一個可憐配角，突然發現父權的重要性。電影不是開玩笑說，男生都喜歡馬或車子嗎？肯尼爭奪芭比樂園的過程，就像早期男性靠著馴服馬匹、發明車輪，征服歐亞大陸一樣。
每部電影──特別是好看的電影，一定和它誕生的年代，與我們觀看的年代，產生某一種交錯。2023年看《芭比》，的確有好多彩蛋和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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