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追完Netflix在2022年12月再次上架的運動職場韓劇《金牌救援：Stove League》。這部劇由《千元律師》的南宮珉和《非常律師禹英禑》的朴恩斌領銜主演，在編劇李信和筆下，每集緊湊不拖泥帶水，講述曾經在摔跤隊、曲棍球隊和手球隊擔任團長（台灣稱領隊）的白承洙（南宮珉飾），以一個新進管理者的身分，將一個沒勝算的棒球隊Dreams救起來的故事。
這部劇2019年底在韓國剛上映時的收視率，就像劇情中的起伏，從開播時不被看好的3.3%，一路成長到19.1%，不但拿下許多獎項，農曆年時又登上Netflix排行榜前三名。難得的是，這是一部你就算不懂棒球，不常看運動類影集，依然可以看懂，甚至熱血沸騰的職場劇。
棒球運動雖然是球員在打，但「場內比賽靠總教練，場外經營靠領隊」，編劇從球團經營的視角切入，將球團的工作，像是球員交易、薪資協商、選秀排序與兵役問題、內部派系鬥爭、母企業預算縮減、用藥導致禁賽等問題一一演出來，在新任團長的帶領下，重新凝聚起原本鬆散、假裝表面和諧的組織，要說的不是主角個人的英雄主義，而是透過一連串的主動協商，說服利害關係人，讓大家對這支連續4年墊底的球隊重拾信心。看完後，我對職業運動中細膩的分工與經營，又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
「決策不透明」與「說變就變」的大組織體制，該怎麼解？
當一個職棒球團連續4年成績墊底，表面上看似球打不好、是球員的問題，但背後原因可能有很多，像是教練團中的派系鬥爭、總教練無實權、墊底的球隊形象讓被選到的新秀球員感到丟臉、落後的設備導致球員意志薄弱，甚至團隊內部有高層人士安插的眼線、團隊向心力不足……這些問題是在組織擴大後，所有人都可能會遇到的。如果今天換你來當領隊，你要優先解決哪個問題呢？
我特別喜歡《金牌救援》那貼近真實體育圈的劇本，充分演繹出大型組織的兩個特點：「決策不透明」跟「說變就變」。當組織層級越多，大量分工下，為了快速進行有效協作，必須分層管理，結果導致信任難以傳遞，代價就是變成一個官僚的組織，大家只關注自己手頭現有的工作，看不見整體系統，所以衍伸出各種荒謬的問題。
199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納德．寇斯（Ronald H. Coase）曾說過，「資源，總會落到用得最好的人手裡」。個人覺得是對這部劇的精準詮釋。真實世界的問題總是複雜的，如何整合跟分配資源，是整部劇最吸引我的地方，我簡單挑出三個我有印象的部分，趁農曆年假期寫下反思，跟各位分享。
反思一：決策如何透明？主動溝通，實力不夠，用戰略來湊
棒球球團就是一個複雜的大組織，每位選手各有不同的守備位置與打席，球團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利用攻守數據挑選取捨，除了要評估選手個人的年齡、體能、專項技術、人品、未來發展潛力外，還要考慮球團整體目標、年薪成本、賽季天氣狀況、洋將組成、球員世代交替，狀況多且複雜，彼此相互制約，這時候，身為球團領隊的你，不該追求贏或是單一結果的最大化，而是要先達到一個暫時性的「均衡」，再努力往下一個均衡去轉化，這就是戰略思維。
戰略思維就像在下圍棋，圍棋在初學時，一定要先學「定式」，什麼是定式？因為圍棋運動不是一個你死我活的比賽，而是要你也活我也活，看起來相互不吃虧，達到「兩分」的結果，而圍棋中的贏，就是我只僥倖比你多贏了半目，只比你好那麼一丁點兒，比的是看誰可以先達到臨界的均衡點，讓對方無法動彈但自己尚有餘裕，表示你優先掌控整盤棋局，這是圍棋獲勝的轉換關鍵。
《金牌救援》中空降的白團長，主要負責管理事業部門（包含球團的營運、球探、行銷、媒體、法務、人資、資訊、財會等），新官上任，他立刻調整了三件事，展現出他的「定式」與「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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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先還給總教練實權（續簽3年長約），因為只有穩住總教練，才能在整頓事業部門時，讓球隊部門（管理球員訓練、防護醫療、出賽人員安排等）暫時不會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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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身段跟所有部門共同開會，告知大家決策背後的原因，像是為何要把明星球員交易出去的5個理由，聆聽同事們的擔心，並逐一說服。以團長的職權高度，明明可以直接定奪，但在說服大家的同時，不僅展現出團長棒球數據調查的專業度，也讓營運長慢慢跟上團長的想法，成為得力的左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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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教練團間的派系鬥爭，但要求兩派教練們，用賽場上的成績來說話。說實話，沒有人可以阻止成年人吵架，但白團長不推動矛盾的激化，不解決矛盾，只是暫時轉化這份矛盾，讓它變成組織現在需要的力量，我個人覺得這點他非常聰明。
白團長這三個動作，就是先承認有這些問題，然後推動這個均衡往下一個均衡轉化的「戰略思維」。劇中白團長從一位覺得「我們就各自做好份內的事吧！」的霸道團長，到後來願意跟部屬「持續對話，創造雙贏」，慢慢相信同事對他說的：
「能坐到位置上，都是有能力的人，雖然沒有你的表現出色，但希望你也可以知道，他們也在努力改變。」
反思二：如何取得共識？不被情緒刺激，只看互動機制，沒有敵我勝敗
《金牌救援》中很漂亮的一段，就是遇到自家球員在整體年薪被調降30%，並試圖與另一隊做球員交易的同時，還被前員工報復，私下聯絡選手成為代理經紀人，要求提高選手薪資。這段在多重壓力下圓滿完成薪資協商的對話，讓我反覆看了很多次。
白團長不因被刺激就焦急的回應，而是冷靜思考對方的目的，並回到最根本的核心。「我們的目標是球團的勝利，而不是處理這個經紀人，所以我們現在要逐步推進的，是要到這些選手的簽名，讓他們同意這份新的年薪，不耽誤春訓與球團未來的計畫。」因此，在與經紀人的來回協商中，看似花了時間卻沒簽約，好像沒有結果，實則是探出了經紀人的意圖，也因此找到突破的方式，又再次展現出先創造一個均衡，再往下一個均衡去轉化的戰略思維。
戲劇反映真實的人性，縱然可能誇大，但球員交易時不可能沒有衝突，誰都不想吃虧，但總有一方需要讓步，該怎麼辦？認真的選手，努力卻無法呈現在薪資上，要怎麼做才算公平？同事跟朋友一場，但到了談年薪時，立場不同，我們還可以是朋友嗎？
這不禁讓我聯想起《軍事聯盟》中，司馬懿在刑場為楊修向曹操求情時說的話：「臣一路走來，沒有敵人，看見的都是朋友和師長。」一時的對立，不見得就要把對方消滅，反而是有對手才讓我們能一路成長。更何況，以棒球的球員交易或是薪資協商來說，協商後我們仍然都是同事，仍要一起為球隊贏球，交易出去的球員也有可能再交易回來，只是在做法上，現在需要先轉個彎而已。
白團長在薪資協商後語重心長的自問：「處理球團事務的我們，在球員眼中是什麼樣的人呢？雖然是聽命行事，但高層調降30%的決定，我們都能理解或體諒他們嗎？」這段深具同理心的提問，真的是問出很多運動從業人員的心聲，也看出他雖表面冷靜嚴酷，其實也是有感覺的。
夾在中間的人肯定都不好受，但守住底線，別踐踏別人，行有餘力時能對他人伸出援手，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守護的東西。或許，相忘於江湖，沒有敵我勝敗，專注在當下互動的風景，正是這部劇迷人的原因吧！
反思三：如何累積信任？心態積極，才能把問題都看成機遇
「決策流程不透明」跟高層長官「說變就變」的大組織，最重大的缺陷就是把大量的資源用於內耗，而關鍵的原因就是對彼此不信任。《金牌救援》中白團長多次被社長跟常務當作替罪羔羊扔進火坑（或許正是英文劇名被稱為Stove League的原因），無論是臨時應對記者會跟公關危機，私下交易球員沒被告知，或是海外春訓前夕被臨時抽走資金，劇中的白團長雖屢次化險為夷，但他心中的委屈，又要跟誰說？又有誰可以分擔呢？
這種大組織中成員間無法彼此信任，導致成長跟人生機會都不確定，讓你不再是有幾分努力，就能夠收穫到幾分成就，這種感覺真的很差。《金牌救援》中，白團長好不容易在賽季開始前交易完多位球員，組成一個看似有獲勝希望的球隊，卻被不把別人心血當一回事的高層，隨意再把選手當成商品廉價的交易掉，利用雙重合約獲取其他好處，但白團長卻挺下來，沒有被這件事情擊垮，秉持對選手的承諾，相信職業球團間可以自主進化，選擇讓球員工會來處理協商，最終才圓滿收場。
大多數人一看到問題就直接陷入問題中，但白團長心態積極，把所有看到的問題拆解後，確認對方意圖後主動協商，把問題變成新的機會與可能，只要是對球團有利的都盡力去做，對球團有害的一個也不放過，縱使變化很多，但重視說出口的承諾，並努力守住承諾的行為，讓很多選手感動，使受到不平等對待的選手親口說出：
「……團長已經懷抱很多東西，也在保護著他們，我只不過是偶然，從中掉了下來，請不要為了把我撿起來，丟失了你懷抱的東西。以後也沒辦法懷抱這一切，但謝謝你了，至少讓我懷抱了一下夢想……」
不是人的問題，而是要改變體制
積極處理問題的成長心態，是我在整部劇中很深刻的學習。在大組織中要找問題太簡單了，我們會一直輸球是因為我們沒有錢，但球隊真的是因為沒有錢才輸球的嗎？就好像我們告訴自己，因為沒有請家教補習，所以考不上好大學？因為肚子痛所以考試考砸？不可能所有人都處在相同的環境，擁有相同的資源跟際遇，大家都是各自拿著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在爭鬥，也因此就會再次遇到相同的狀況。我們並不是輸給了誰，而是輸給了當下的狀況，所以要調整的是這個系統跟情境，人只是系統中的一個要素，不是問題的主因。
俗話說：「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其實不是雪花的錯，也不該怪罪雪崩，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要去思考，雪花跟雪崩之間的關聯性是什麼？當每個人都能超越自己眼下的目標，從更高的維度上找到事情的意義，實力不夠時，主動溝通用戰略來湊，先達到一個均衡，再努力往下一個均衡去轉化；不踐踏別人，只有互動沒有敵我；心態積極，把問題變成機遇。這三個反思，正好也應證了《金牌救援》預告片中所說：「不是人的問題，而是要改變體制。」希望我們都能擁有整合跟組織資源的能力，因為資源總會落在用得最好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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