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國小補校教室,我一時有些恍惚。新住民學員手中拿著設計精美的資源手冊,封面印著多國語言,也清楚整理了生活資訊與政府資源。我不禁想起 20 多年前剛來台灣的自己。那時候沒有這樣的手冊,也沒有智慧型手機可以搜尋,生活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能靠同鄉口耳相傳,一點一滴摸索。20 多年過去,資訊取得確實容易了許多。但教育平等,是否也因此更靠近了一點?
走進國小補校,看見新住民婚姻正在改變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國小補校分享新住民議題。教室裡,多數是來台不到 3 年的越南新住民。她們專心聽講,偶爾低頭抄寫筆記,但從略顯遲疑的眼神與回答,可以感受到中文仍是一道不小的門檻。
教室後方坐著一位來自菲律賓的新住民。她來台近 10 年,平時仍以英文作為主要溝通語言。有人以為在台灣待久了,語言自然就會進步;但真正走進她們的生活才會發現,語言從來不是時間到了就能克服的問題,而是工作環境、家庭互動與生活圈共同形塑的結果。
這間教室,也讓我看見東南亞婚姻移民正在悄悄改變。班上超過一半的新住民由配偶陪同上課,多數夫妻年齡相近,已不像 20 多年前普遍存在明顯年齡差距。除了常見的台灣男性與東南亞女性婚姻,也出現了台灣女性配偶,以及 2 對來自越南的「新新家庭」。移民的樣貌,正在變得更多元。
然而,我也注意到另一個細節。課堂上,許多回答都是由台灣籍配偶代替新住民發言。有些是在幫忙翻譯,有些則是擔心對方無法完整表達。這樣的協助出於善意,提高了課堂互動的效率,但同時也讓新住民的聲音,經過了另一個人的轉譯。語言能力與家庭權力,往往就在這些不經意的互動中交織在一起。即使走進了教室,有些人的學習仍然需要依附在他人的語言之上。

新住民升學路上的隱形門檻
課堂休息時,一位年輕的越南女性輕聲問我:「我沒有高中畢業,可以在台灣讀大學嗎?」她的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不確定。
我告訴她,目前制度上確實有相關管道。《新住民就讀大學辦法》實施後,提供了新住民更多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希望降低升學門檻。
她點點頭,沒有再繼續問。但我心裡知道,她真正想問的,也許不是「可不可以」,而是「我有沒有可能?」
多年從事社會工作,我看過不少新住民懷抱進修的夢想,也看過更多人在現實面前停下腳步。有人需要工作養家,有人必須照顧年幼孩子,有人每天在工廠輪班,下班後已沒有體力再走進教室。也有人即使考上學校,最後仍因經濟壓力而選擇放棄。因此,影響教育機會的,往往不是制度是否存在,而是生活是否允許。
近年來,政府持續投入資源,新住民不僅擁有多語言資訊,也能透過 AI 快速翻譯與搜尋資料。相較 20 年前,資訊取得的確更加便利。然而,在第一線工作中,我也逐漸發現,資訊愈來愈容易取得,不代表每個人都能真正使用。
有人看得懂文字,卻看不懂制度流程;有人知道有哪些資源,卻不知道如何申請;也有人因語言能力有限,即使 AI 能協助翻譯,仍難以理解行政程序背後那些沒有寫下來的規則。
對部分新住民而言,資源並非不存在,而是始終停留在「看得到,卻用不到」的距離。或許真正需要縮短的,不只是資訊落差,而是資源轉化為行動的距離。
近年《新住民基本法》的推動,也讓社會開始更重視新住民人口變化與需求調查。然而,當「新新家庭」、跨國雙移民家庭等新的生活型態逐漸增加,既有制度是否足以回應這些改變,仍值得持續觀察。
資源變多,但新住民的人生難題沒有消失
制度可以因應人口變化而修正,但人的生命歷程,往往比制度改變得更快。離開補校時,我再次想起剛進教室時,那一本本印製精美的資源手冊。20 多年來,新住民確實走過了一段漫長的路。從口耳相傳尋找資訊,到今天有多語言教材、數位工具與制度支持;從一個人在陌生環境裡摸索,到有人陪伴一起走進教室。這些改變,都是真實存在的。
只是站在教室裡,我也看見另一個同樣真實的現實:許多人一邊學習語言,一邊衡量工作、家庭與經濟壓力;一邊期待未來,也一邊擔心眼前的生活。
從識字到學府,這條路一直都存在。只是對有些人而言,最大的困難從來不是有沒有機會,而是在人生的每一道現實考驗之間,是否還有足夠的條件,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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