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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一年中,日本有兩位知名女主播離世,一位是34歲的小林麻央,一位是52歲的有賀さつき。

小林麻央是歌舞伎演員市川海老藏的妻子,在嫁為梨園之妻之前,她在日本電視台和富士電視台的主播與報導工作都非常出色。2014年發現罹癌,並未公開,和病魔奮鬥了一段時間,2016年由丈夫召開記者會說明她罹患癌症四期的事實。那年的9月1日,小林麻央開始部落格「KOKORO」的書寫,直到2017年6月,過世前三天,總共發表了352篇文章。許多癌症病友從她的部落格得到鬪病的勇氣,小林麻央也被英國BCC選為「年度女性100人」。

有賀さつき則是1988年進入富士電視台擔任主播,1992年退社之後參與各種節目演出,同時在大學授課。與電視台上司有過一段婚姻,育有一女。2016年開始,曾與她在富士電視台共事過的前輩,發現有賀在那兩年消瘦不少,有賀一概以「減肥成功」來回應,也曾經跟前輩透露自己配戴假髮,是為了讓髮量看起來比較膨鬆。之前有賀曾經透露,因為要照顧父母的關係,可能從2017年開始停止演藝事業。沒想到2018年1月30日,有賀在醫院病逝,消息直到2月5日才被媒體披露。她身旁的摯友與工作伙伴,沒有人知道她與病痛奮鬥的過程,就連她的父親在受訪時都表示,原本只知道女兒前陣子住院,沒想到接獲醫院通知時,已經是女兒的死訊了。至於病因究竟為何,依照有賀本人的意願,不管是醫院方面還是家屬,都不會公開。

小林麻央留下一雙稚齡的兒女,有賀さつき的女兒也才只有16歲。

同為主播界的宮根誠司在日本電視台的情報節目中,對於這兩位同儕的逝世,表達了他個人非常深沉的感觸。他認為,像小林麻央那樣,把自己的病因公開,讓世人看到她和癌症搏鬥的姿態,是一種勇氣,可是像有賀さつき那樣,不只對身邊的朋友同事隱瞞,甚至連家人都沒有透露,一切痛苦和不安都由自己承擔下來,獨自走向來世,也是一種勇氣。每個人對於死亡的想法都不同,不管是公開與病魔搏鬥的小林麻央,還是什麼都不透露,一個人出發去天國的有賀さつき,都想要對她們表示敬意。

要與親友共同面對病魔,還是獨自奮戰?

如果是關係到生死的病情,究竟應該向家人朋友公開,一起度過鬪病的過程?還是什麼都不說,默默地自己去門診、做檢查、追蹤、手術、治療呢?

把不安跟恐懼切成一塊一塊分出去,不管是透過文字書寫還是語言交談,多少都有稀釋負面情緒的療效,但同時也有治療過程接收太多建議而舉棋不定的困擾。來自親情友情的倚靠與安慰固然可以讓自己較為堅強,可是要面對各方湧入的偏方或某某人做了什麼吃了什麼就能奇蹟復原的鄉野傳說,有時也很苦惱。自己要處理自己的思緒和病情已經很費力了,還要去顧慮他人的憂傷,可能也會覺得力不從心吧!

那麼,什麼都隱瞞得好好的,任何恐懼不安都想辦法在自己的身體與情緒裡面消化掉,雖然自己清楚生命終點的界線,但是對於突然接獲噩耗的親友,因為什麼過程都沒有參與,什麼痛苦都沒能分擔,因此覺得自責和遺憾,應該也很殘忍吧!

不能選擇的登出模式

2018年初始,日本野球界也走了一位傳奇人物星野仙一。雖然在2016年7月被證實罹患胰臟癌,但是星野監督選擇不公開病情,2017年底還神采奕奕出席球界為他舉辦的「入選野球名人堂」慶祝會。據說在那之後狀況急轉直下,過世之後的兩天,才由樂天球團代為發佈噩耗,完全遵照星野監督生前強烈的要求,果然徹底貫徹了他在人前堅強的硬漢形象,而他在樂天球團的77號球衣,也將永久欠番。

在星野監督的追思會上,與他從大學時期就相識超過50年,也同為2008北京奧運教練團成員的田淵幸一提到,去年他自己因為一場手術住院,前來探望的星野監督還替他打氣,沒想到那個時候,星野監督自己也正在跟癌症對決。

人生如果是應用程式,一旦登出,應該是沒有機會重新登入了。只是登出的模式選項,再怎麼厲害,再怎麼聰慧,總沒辦法如自己意願安排好。以前讀過上野千鶴子與小笠原文雄醫師的對談紀錄《一個人也可以在家臨終嗎》(《上野千鶴子が聞く 小笠原先生、ひとりで家で死ねますか?》,朝日新聞出版,2013年),有個段落就提到,跟突然發生的意外事故喪生和多年臥病死亡的情況比較起來,有期限的末期癌症,反倒是同時可以讓逝者與生者慢慢有所準備,所謂的「納得死」。畢竟意外事故發生,或許逝者的痛苦很短暫,可是對生者的衝擊最劇烈,而久病臥床對逝者跟生者都是長久的身心折磨,那麼,末期癌這種有期限的臨終,反而可以讓逝者跟生者都能理解且慢慢接受分離的事實。然而選擇誰都不說,自己走上臨終之路,盡量不麻煩到任何人,也算是登出的另一種選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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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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