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前能源產業界的一則大消息，是美國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在被納入道瓊工業指數92年之後首度遭到移除，雪佛龍（Chevron Corporation）則成為道瓊工業指數唯一僅有的石油企業。
不久前的2013年，埃克森美孚仍舊是全球市值最大的公司。在美國正因為開發頁岩油而成為全球石油與天然氣最大生產國的此時，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被道瓊工業指數移除，不啻形成了一個極大的反差。
這事件免不了受到媒體與市場的諸多探討。新冠疫情而導致全球需求大幅萎縮以及近期石油價格下跌，是埃克森美孚跌落神壇的重要因素；然而，多數評論卻也認為，大環境與市場趨勢正逐漸背離石化能源過去的榮景。
2008年，石油價格高達每桶140美元，能源產業在S&P 500中佔了16%，而現在則僅佔2.5%。石化能源正在失去以往的強大光環，也顯示美國市場的背離與邁向高科技靠攏的趨勢。石油產業策略專家Julian Lee在Bloomberg評論，「或許這不至於是石油巨頭的終結，但卻可能象徵終結的開始。」
疫情當前，人們於是忘記了減塑
相較於埃克森美孚以及石油近期在能源產業鏈的頹勢，石油的另一脈產業鏈──塑膠產業卻看似如日中天。2018年全球總共生產製造3.59億公噸塑膠產品[1] ，相當於35,545座巴黎艾菲爾鐵塔的重量，相較於1950年生產製造的170萬公噸[2] ，過去近70年期間塑膠產量成長超過200倍，而且增長仍然在持續中。
新冠肺炎的全球疫情尤其令一次性塑膠製品（包括各種食品、日用品包裝材料以及醫療用品）爆增。今年2月份中國的N95口罩日產量由原本的2,000萬個，猛爗增至1.5億個；杜邦公司（DuPont）生產的醫療防護衣每月高達900萬套，超過平時的2倍；世界前十大化學公司之一LyondellBasell的食品包裝之生產今年以來成長近30%；同樣地，今年4月德國苯乙烯供應鏈廠INEOS Styrolution Group GmbH及美國塑膠廠Trinseo SA的食品包裝和醫療相關製品銷售額都呈現兩位數增長。疫情使得在許多地區原本已被禁止使用的一次性塑膠容器與塑膠袋重新復活。塑膠產業業者宣稱，在餐廳用餐、食品運送、商店購物或貨品運送時，一次性塑膠容器及購物袋的使用是最能杜絕病毒傳播的利器；數月前Bloomberg刋登一則新聞，標題是〈塑膠產業說，塑膠是新冠疫情的英雄〉（Plastic Is the Hero of Coronavirus, Says the Plastics Industry）。
塑膠產業對於未來的發展深具信心，甚至有分析認為塑膠產業就是石油的未來。但是否真是如此？由石油衍生而來的能源與塑膠兩個產業鏈，看似有著不同的發展，但實際上都有相同的課題須要面對：全球對於環境議題的日漸重視。在這些議題上，石油能源產業所曾經歷的挑戰與轉型，或許將會是塑膠產業的借鏡。
全球對於環境與氣候變遷問題的探討與重視，已經令各家石油企業不得不正視。近年石油巨頭們皆面臨世界各地對於石油產業反制的挑戰，而現今石油產業所面對的考驗，不僅在於開發新油源，更必須應對全球消費者對於石油產業在氣候變遷及環境污染問題的質疑。許多「石油巨頭」因此不再定位自己是「石油公司」，而改稱「能源企業」，朝低碳潔淨及綠色能源發展。
歐洲的石油巨頭近年也紛紛提出各項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的承諾；英國石油（BP）今年2月宣布，在2050年前將使石油和天然氣生產的淨碳排放量降為零；義大利能源集團埃尼（Eni）則訂定於2025年起減少石油生產，並承諾到2050年將其溫室氣體排放量減少至2018年排放量的20%。
相對之下，埃克森美孚在溫室氣體減量方面措施顯得相對保守，僅承諾在2016年至2020年之間減少15%的甲烷的排放量，並將燃燒的天然氣減少25%。今年3月其執行長Darren Woods在該公司的年度投資人說明會仍認為，在大宗商品市場趨緊之際，加大對油井、煉油廠、天然氣碼頭和化工廠的投資將可產生豐厚的利潤。
有分析師認為，在大環境變化下，埃克森美孚未能順應大環境變化的決策錯誤，未能跟上投資人對於氣候變遷日漸重視的趨勢，是它的股價急速重挫的重要原因。
節能減碳之外，也別忘了塑膠議題
塑膠產業同樣須要面對環境課題。然而，相較於氣候變遷，民眾對於塑膠污染的認識與了解卻仍在起步階段。雖然部份國家已經開始啟動限塑政策，但事實上塑膠污染對於生態環境與人體健康所造成的多層面環境問題，才正在全世界逐漸被發現與重視。除了各地可見大量塑膠廢棄物堆砌而成的垃圾山、漂浮沖刷在河流或海邊的垃圾景象，及對環境景觀及生態造成的負面影響，多數民眾對於塑膠污染的了解恐怕仍不夠深刻。
在全球多數人尚未認識之下，微塑膠污染（microplastic pollution）早已悄悄侵入地球生態系統與食物鏈，進入人類的飲水與食物，甚至積累在人體器官之中。「微塑膠」（microplastic）是指塑膠垃圾長期殘留於環境中受到紫外線影響碎裂化，分裂成5毫米以下的細微顆粒。根據2017年一份明尼蘇達大學及紐約州立大學針對14個國家進行研究，發現83%的自來水受到塑膠微分子污染。另外，也有研究認為平均每人每年由口食入至少50,000個微塑膠顆粒，同時還經由呼吸道吸入等量的微塑膠粒。今年8月份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研究團隊更由他們採樣的47個人體器官，包括肺、肝、脾及腎中，偵測到微塑膠顆粒的累積。有研究指出，有些微塑膠顆粒極細小，可能足以穿透身體組織而引發免疫反應，但現今微塑膠污染對環境及人體健康的影響尚不完全清楚。
循環經濟將是塑膠產業的未來。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 the United Nations）在去年的報告中直指，塑膠污染已是僅次於氣候變遷的全球第二大環境危機。在可預期的逐漸增加環保壓力下，塑膠產業將需要改變。
然而與石油巨頭們所面臨的挑戰不同的是，塑膠產業的轉型在於源頭石化塑膠製品減量與循環經濟；簡單言之，就是由源頭減少石化塑膠的製造與使用量，並且讓現有的塑膠製品在體系中循環使用，不再流入自然環境之中。當然，這需要的將會是整個經濟與消費模式的翻轉，而塑膠產業的主動或被動轉型將是勢在必行。
綠色經濟已經逐漸成為全球的主流價值觀。全世界由聯合國到各國政府對於石油能源產業所產生溫室氣體減量的倡議已經行之有年，姑且不論成效成敗及落實與否，「節能減碳」的觀念對於民眾的認知與消費市場，尤其在成熟經濟體，已逐漸形成共識與主流。而塑膠廢棄物對環境生態及人體健康造成的影響雖仍有許多未知之處，但可以確定的是，隨著更多的塑膠污染與負面影響被了解，塑膠產業的改變將可預見，企業欲求未來的永續發展，「超前佈署」及早邁向循環經濟轉型將是上策。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中國與亞太區域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1] PlasticsEurope, "Plastics – the Facts 2019," (PlasticsEurope, 2019), p 15.
[2] the United Nations 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 "Frontier Technologies for Addressing Plastic Pollution," in Frontier Technology Quarterl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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