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會考結束，至今已經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家有考生的朋友，家裡的電話都接到手軟，多是補習班工讀生打來詢問：「要不要來試聽高中課程？」
雖然知道家有畢業生，就會是補習班電訪的對象，但是當第一通電話在孩子考完會考當天下午大概3:00左右就打進來──那個情景，大概就是剛從考場接回孩子、吃飽飯、坐在客廳裡，都還沒敢問孩子考得怎麼樣時，就接到補習班的電話，著實令人錯愕。
我老實地告訴電訪人員：「我覺得孩子都還沒喘口氣，現在打電話會不會太早了呢？」得到的回應也讓我哭笑不得。電訪人員說：「我懂我懂，家長都想讓孩子休息一下。但是呢，如果能在這種時候搶得先機，那麼就不會浪費時間！」
這不禁讓我思索著，到底是誰想要搶得先機，不想浪費時間呢？是孩子？爸媽？或者是補習班業者？我想，或許都有。
搶得先機是誰的需求？
我想，我們中生代父母，是非常需要「有事忙」的一群人。因為從小就是乖乖讀書上學、一路就學就業，無論成績好壞，中生代父母們當年的成長歷程，不太有「休息」這個概念。畢竟父母也是為了討生活而每日奮力不懈，當孩子的本分，好像就應該要把書讀好。父母工作都沒休息了，孩子讀書當然也不能放鬆。
這樣的慣性，帶到30年後自己的孩子身上，面對孩子國中畢業、即將有一整個「無所事事」的暑假，說實在的，確實會不安。
即使我腦中希望讓孩子好好「空白」三個月，但掛上一通又一通的電話時，也難免會思量：我這樣做對嗎？是否也應該「從善如流」，就讓孩子去補習呢？會不會等孩子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已經錯過佈局的最好時機？
為此，我也請教了正在中學教書的友人，到底如何抉擇比較好？得到的答案還是：「回到孩子身上，看孩子的學習需求吧！」
這與我的想法很接近。意思是，補習對每個孩子的意義都不一樣，有些孩子是以補習班進度為主，把學校進度當作複習；有些相反，需要學校先教、再用補習班重新溫習一次；有些則是難以吸收學校老師的教法，所以把補習班當作補強的地方。除了真的想要「搶先學習」的孩子，多半仍須等開學之後，才會知道自己的需求所在。
當大家都在補習，我不補可以嗎？
當我安頓好自己的心情，打算順從孩子的需求，而不操之過急時，小孩突然問我：「同學都開始補習了，我如果不去，可以嗎？」
我詢問班上同學的情況，孩子表示，成績落在一般高中區塊的同學，早就在會考後一兩週就進入「先鋒部隊」，開始上課了。甚至當同學們上學期間還在看影片、打球或下棋時，這些同學已經開始拿出高中補習班的講義，練習解題。
我問孩子怎麼想？他說：「我感覺好像沒辦法休息，就要開始撐三年。」我點點頭說：「我想是的，如果要以這種衝刺的方式繼續高中三年，確實沒有辦法休息。這是你想要的嗎？」
他想了想，回答我：「我不確定欸，我覺得自己恐怕沒辦法撐這麼久，怕沒多久自己就垮了！」
我同意他的看法。這孩子是短跑衝刺型的，平時需要穩定規律的學習以及適度放鬆，才有能力在最後階段進行衝刺。但即使我願意相信他，當同儕壓力和補習風氣一波又一波的朝他湧上，才要升高中的他，好像也無法阻擋這種「該怎麼在競爭下存活」的焦慮。
這段時間接到的補習班電話也讓我發現，當莘莘學子的學習需求變成一種商機之後，誰也不想錯過這個賺錢的機會！祭出每多一個＋就可以折抵若干學費的方案，或是如果有5A就能打折等等優惠，具體地將學習評量轉換成秤斤秤兩的價值。這雖說是一種商業手法，但我也憂慮地感受到，學習好像不再只是自己的收穫，而必須斤斤計較分數，拿學習成果換取某些利益。
我自己也是升學機制、補習班訓練出來的學生，只是當自己進入社會，經過幾番挫敗，讓現實逐漸解構當年升學主義所建構出來的價值時，才慢慢地釐清：有時學歷與學習的成果的確可以現實地交換自己想要的職務或是工作，但更多時候，能夠知道自己想學什麼而去學，才更能獲得學習的充實與滿足感。
焦慮不可避免時，至少知道自己為何而選
我想，這篇文章不是鼓吹父母別讓孩子去補習，也不是控訴補習班的存在，而是想要指出，現在的補習文化，潛藏著父母、學生、與補習班各自的焦慮，是這些焦慮共同營造出一個「非補不可」的風氣。如何能不被這樣的浪潮淹沒，在選擇補習與不補習之間，理解自己的需求，看見自己的焦慮，做出做適合自己的決定，這是一種思考後願意為自己選擇承擔的作為。
孩子在升學壓力下，對於自己的表現能否勝任考試，不安的感受在所難免。此時父母可以先穩住陣腳，避免在焦慮的情緒上推波助瀾，少說一些像是「大家都在補了，你不補跟得上嗎？」「你都搞不清楚狀況，現在要趕緊去上課才不會落後」之類的話。父母的角色，是幫助孩子們釐清自己的困難、可能需要的協助，以及尋找合適的資源，幫助孩子解決問題，而不是罔顧孩子的狀態，自顧自地安排好補習、找好老師，直接把孩子送進去上課。
這個時候，不如重新檢視孩子需要何種形式的輔助？是要大班教學、小班課程，或是家教討論？不同的上課模式可以滿足不同的學習需求，也較能安排自己學習的步調，避免因為大家都補，就盲目地報名全科補習，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而去，只感覺學習是痛苦的，甚至失去學習動機，反而得不償失。
現在的孩子在中學六年，常在一種已經被安排好、不必多加思考就迎合浪潮的學習模式中，從沒有嘗試為自己學習做決定並且負責，卻要在進入大學時立刻為自己選擇科系、選擇課程、選擇明確的人生方向。如此大的跳躍，彷彿是沒有操練過就上戰場的草莽士兵。也無怪乎現代孩子會習慣說「我不知道」，因為他真的不知道，所謂自主，同時帶著必須承擔的責任，所謂學習，是仰賴對自己的認識而後產生的需求，願意為自己的學習需求負起責任，才能稱作是一位有自主學習能力的人。
（作者為明如身心診所諮商心理師、彰師大輔導與諮商博士、兩個孩子的母親。個人網站連結：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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