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舉辦的「第12屆性權論壇」,中央大學教授何春蕤經由去年幾個重要的公共性事件,提出了「揭密公民」的概念,用以指稱今日許多偷拍他人親熱畫面,公開散布並予以譴責,成就自身公民身分的人。她認為這些人的權力慾望,強化了媒體、司法體系對少數性主體的歧視和污名。其實,何春蕤所說的「揭密公民」,排斥的又何止邊緣的性主體,在公共場合顯露情緒不穩、暴衝,或舉止不夠文明的主體,也常成為人民公審的對象。

近日佔據媒體版面的「珍珠哥事件」,具體而微地展現了情緒管控和文明禮節與權力的關聯。一名在台鐵霸佔座位的男子,因不願移開行李而和一名老先生起了爭執,憤而用粉圓丟擲老先生,在場民眾透過手機偷拍上傳網路後,隨即引發網友人肉搜索,迫使該男子出面道歉,其任職的公司更作出停職處分。該男子的行徑,不但被網友連結到去年在大賣場怒罵客服人員的「彰化爆怒姊」,也被貼上「神經病」、「需要心理輔導」、「沒教養」、「廢物」等負面標籤,這些攻擊若不是集中於主體表現的情緒失控和精神反常,就是圍繞在主體舉措不文明有禮的層面。

對照另一則新聞頭條,警政署被爆料向遠通電收索取國道行車紀錄,媒體大力批評國家意圖監控人民,有侵犯人權之嫌,正好顯示社會輿論對於監控行為的雙重標準。同樣是互相監控,當權力被外於國家機器的社會大眾所操作時,彷彿便獲得「言論自由」、「伸張正義」的護身符,而具有很強的正當性;反之,台灣過去的威權歷史,使「警察國家」之類的話語相當容易被召喚出來,「國家公敵」(Enemy of the State)式監控因此愈來愈失去正當性而受到限制。

如果這個時代已經充分警覺到國家權力的監控,進而有所抵制,那麼在社會層級、人民之間的彼此監控方面,顯然還未認識到其危險性──也就是最終權力的規訓不需依靠權威的耳提面命,而是內化成主體自發遵從現存秩序的實踐。從「珍珠哥事件」中,我們看到對正常心理狀態的要求,與儒家和西方的文明觀相結合,持續被網友和媒體拿來當作合理化民粹暴力的論述基礎。

批判當代的權力結構實在不應顧此失彼,尤其是在科技進步、媒體的可近用性等物質條件成熟的此刻,鄉民正義式監控的擴散已成為可預見的趨勢。不禁令人感嘆,在中指蕭、翹腳姐、發飆哥、暴怒哥、爆怒姊、珍珠哥……等人之後,下一個被糾察出來鬥臭的「人渣」會是誰呢?

(作者為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學生)

瀏覽次數:3650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