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對科幻電影界而言，是相當值得紀念的一年──這是《駭客任務》（The Matrix）第一集上映的20週年。
猶記當年此部電影藉科幻背景，植入人類亙古以來深度探討哲學／科學／思辨的大哉問，不但借用 Neo／Trinity／The One／Zion 重生等基督宗教符號，亦同時混搭東方禪思、老莊思想、西方哲學、存在主義、諾斯底主義等，堪稱妙用科幻敘事脈絡，游移在宗教與科學的未知領域，隱喻明喻人工智慧、機器學習、時空相對論對人類演化進程的影響，並融合不同大眾口味都能接受的聲光動作特效，從而在一上映便轟動一時。
此部電影許多面向都非常精采，而個人認為《駭客任務》第一集最成功的地方，就在於編導刻意隱藏，表面嘩眾取寵、聲光娛樂的下的那顆「思辨」珍珠，充分讓思考角度與深度在不同光譜位置的觀影人，都能回味咀嚼再三、映照自身人生的思辨經驗。
自以為理性思考的人類，其實非常容易受到操縱
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是影片裡所有大哉問中的最大哉問，也是眾多影評咸認為是柏拉圖理想國「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的科幻現代版，導師 Morpheus 要男主角基努李維飾演的 Neo 做出抉擇：是要選擇「藍色膠囊」，在母體虛擬的光鮮亮麗環境中、日復一日繼續過著被母體豢養的殖民生活，還是選擇「紅色膠囊」，看見世界的終極實相，真正自主獨立地從第三人角度客觀「思考」自己如何被植入「思考」？
以此反問芸芸眾生，相信理解問題本身的意義，不會是最困難的部分，最痛苦的抉擇是：我們究竟有多少心理能量可以承接真相？（"You can't handle the truth!" ──Jack Nicholson於1992年電影《軍官與魔鬼》中飾演將軍時的法庭名言。）
理解真相與事實，在人類的認知思維中，其實是相當「耗能」的思考過程。借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行為經濟學大師康納曼的行為心理學名著《快思慢想》的精采論證來解釋，人類大腦傾向以較不費力的「系統一」，建構一個能說服自己的連貫故事，從而做出判斷與決策。偏偏「系統一」有著億萬年演化而來的優缺點（同時是優點與缺點，端看人自身如何應用），那就是為了要省能，我們會盡量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利用原已存在的原型、概念、偏見等，迅速架構自我容易認知、卻未必反映完整事實的故事。而這個可能只是轉瞬間的思考流程，在面對事實時反而容易產生矛盾、不連貫，這時大腦便需借助「系統二」，花費更多精力去推斷過程中產生矛盾之處。
大師用一生積累的心理科學理論、行為研究與實證，就是為了要指出，「人類在自以為自由理性的思維過程中，有多麼容易受到操控，也多麼容易產生偏見」。只是，令眾生產生虛無感並非他的目的。他的使命是倡議人類正視思維過程演化的不完美，巧妙地化弱為強，轉化成更上一層樓的直覺策略捷思，促成「系統一加系統二」的完美合作，為人類的生存演化指引迷津。
然而，「事實」畢竟只是真實世界的公平描述，若沒有經過思維的主觀評斷，並無所謂好壞。即便是餵養群眾單純事實，只要利用科技的變造，再加上人類思維的省力原則（或者怠惰天性），就能產生翻天覆地的結果。
筆者在業界教授 FMEA（失效模式與分析）的時候，喜歡借用「细思极恐」這些大陸網路梗的簡體小故事測驗周遭朋友，當他們閱讀完第一輪乍看很正常的短篇故事，經提示後，再讓讀者細細思考其中的不合常理邏輯處，待「系統二」連貫前因後果後，油然感到不寒而慄，即印證了康納曼博士的解釋，從認知放鬆（cognitive ease）到認知緊張（cognitive strain）的「去偏見過程」。
可惜的是，從 1970 年代就開始發展的人工智慧、模糊演算法，甚至到近來的資料挖礦、大數據、機器學習等科技，很容易被歸納為極端專業知識領域，若民主社會主政者以及公民的思維流程一開始已經摒除公眾討論的空間，倚賴的專家又只經過「系統一」的篩選，沒有與「系統二」合作「細思」，當然無法有效利用「認知緊張」，產生高品質的公共決策，而鬆懈了國家等級應有的高層次佈局，其結果輕則科技遭到濫用，重則動搖國家主權。
劍橋分析的千里達實驗
Netflix今年發行的紀錄片《個資風暴：劍橋分析事件》（The Great Hack），就忠實呈現國家級「细思极恐」的實例。劍橋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的科技濫用過程，赤裸裸透露原本可以加速人類演化進程的大數據與行為科學，如何變成了民主選舉的操弄工具。
它先是應用行為科學分析，一步步解析人類從認知理解到行為的一連串活動，再運用心理科學技術研究可逆轉其行為的模式，最後使用社群媒體，鎖定標的行為人，精準投放設計過的資訊，達到促發效應（priming effect）的目的，改變目標群體行為。紀錄片揭露，如此令人咋舌的行為分析與操縱技術被實際應用在中美洲千里達的大選，也大剌剌的被列為劍橋分析宣傳簡報的成功實例，做為招攬重大政治議題操作的生意工具。他們實際上也順利加入英國脫歐陣營及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的川普選舉陣營。他們透過社群媒體做心理側寫（psychological profiling），成功鎖定最易被影響的資訊不對稱／搖擺族群，增加他們的冷漠感，最後完美逆轉原本位居弱勢的印度裔政黨，獲得選舉成功。
讀者看出其中的「细思极恐」之處了嗎？劍橋分析在千里達的案例中鎖定首投族，因為他們參與公民政治經驗不足，只能暫時仰賴直覺的「系統一」作決定；而且他們也尚未建構出足夠的政治社會經驗，去發展邏輯見長的「系統二」。所以當劍橋分析暗中推波助瀾「這樣做，別投票」運動（"Do So" Campaign），其實經過精密的算計，讓看似草根、不偏不倚的次文化，成功反間兩大黨代表的非裔與印度裔聲援青年，加入時髦的不投票運動。
令人更感到不安的，是接下來的連環套，才更為高明而無色無味。大數據及行為心理學發現印度裔青年普遍比非裔青年受到更強的雙親壓力（印裔青年更容易屈服於父母的投票行為，而非同儕），所以利用一連串精準的反反操作，一來一往催化出關鍵的6%游離票，成功操弄全球近代史最重要的幾次政治議題。
這個實例說明了科技潘朵拉的盒子若落入專制體制，可以如何被濫用與操弄，其與民主社會不同處在於，專制政權濫用行為科技並不受到道德與社會規則的規範，所有似是而非、混淆視聽的言論如猛虎出柙，讓資訊不對稱及中間的搖擺選民產生無所適從與價值觀混亂的感受，正是操縱方最主要的目的。
歷史經驗早就告訴我們，只要讓民主社會廣大選民產生認知怠惰，進而降低投票意願，就能成功操弄出一個無法充分展現民意總和的投票過程。這將會是史詩級的全盤皆輸選舉，因為民主社會輸掉的是民主價值，而操縱方所需付出的代價呢？只是不成比例的蠅頭成本而已。
中國崛起、美國覺醒
近期美國政壇民主共和兩大黨對中國經濟崛起與政治操作的事實，已經發展出高度共識，合力摒棄過去過度傾中、希冀藉政經分離以取得利潤最大化的目的，深切反省經濟天平失衡多年、嚴重傾向企業財團利益、經貿利潤最大化的這端，並試圖亡羊補牢，挽回中產階級民心、捍衛人權民主價值。
企業圓桌會議（The Business Roundtable）組織今年8月底在中美貿易戰之際提出相當具歷史意義的良心自省。今年宣言經過181家企業CEO（包括Amazon、Apple、American Airlines、JP Morgan等標竿企業）簽署，強調「美企有責任提供經濟效益給所有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而不僅是投資人（Shareholders）而已」。儘管降低成本、利潤最大化的經營策略不可能一夕丕變，但今年TBR宣言的改變，代表1997年以降美國企業決策的核心價值「投資人至上」（shareholder primacy）主軸，已隨著全球化後中國崛起、民主社會價值的急速崩壞，讓整體企業界驚覺，要達到均衡永續經濟發展目的，單靠剝削勞權相對弱勢國家或團體、換取短期利益，卻不思及保護自身長期價值文化、人性價值觀不受侵蝕，宛若緣木求魚。
美國共和黨參議員Marco Rubio近期就針對「美國工業政策及中國崛起」為題發表演說，值得台灣社會深思：
簡直就在一夕之間，我們才覺醒到中國共產黨的崛起，對美國繁榮自由與安全，造成立即且不斷增長的威脅事實。我們當務之急不是抑制中國崛起，卻是避免美國沉淪。中國成為全球霸權是個持續進行式，但是我們不能讓這個進程，犧牲美國國家、人民、以及價值觀。
中國經過30多年的經濟改革開放，並搭上全球化高度分工的順風車，迅速崛起後，西方民主國家這才大夢初醒的發現，儘管協助中國在貿易、工業與教育融入全球社會秩序，看似公平各取所需、換取彼此經濟成長與利益，然而脆弱的民主體制與魔鬼進行交易後，導致靈魂的失落與人類普世價值的淪喪，才是真的輸得徹底。
全球化正開始蓬勃發展，爭相到中國設廠的西方企業，常面對這種令人深思的現象：一旦度過中國生產基地草創初期，通常高階管理層會後續更換成中、印、或台籍經理人，美其名是說「比較接地氣」，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中國的現代化管理手法，還是跟不上自由社會對人性的尊重。尤其是外籍高階管理者，要他們真正照「996」甚至「007」的標竿管束勞工，絕對可能導致嚴重的人格分裂與價值觀錯亂。
過去是如此，現在如果這樣的工作價值觀輸出到美國會怎樣？也是Netflix出品的紀錄片《美國工廠》（American Factory）對照中國企業到美國設廠之後，中國高階管理層與美國俄亥俄州小城鎮藍領階級勞工的價值觀迥異，中間歷經階級對立、中方管理層堂而皇之的阻撓勞動階級參加工會，基層人員為了餬口勉強接受更長的工時、更危險的工作內容，更別說令人無言的中國式工作至上價值觀，讓美籍當地主管們也產生動搖，試圖用錢與高壓管理換取忠誠與加班。
只看到政治與經濟，卻看不到人類存在的價值
借鏡不再天真的美國政商學界，甚至是基層人民的無奈，再反思台灣政壇的平行時空，更令人加倍憂心，台灣部分政黨領袖的思考鈍化，已經到達怵目驚心的地步，導致「民主不能當飯吃」、「政治為經濟所用」這種去脈絡化、似是而非的標語一再出現。一旦公民也不願意明辨慎思類似去脈絡化的標語真義，台灣社會只會更分歧，民主政治的品質更低落。
試問：世界上真正能當飯吃的物質很少，即便短期能餵飽肚子，長期呢？政治與經濟，無論何者為何所用，乍聽好像沒有不對，但是人類的永續發展，只有經濟與政治活動嗎？人性與人類存在的普世價值，為何不在探討的等式內？
《駭客任務》描繪的母體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維權），用植入的思考與虛構的美好世界，豢養無法獨立思考的人類來提供自身運轉的能量（經濟活動），成為一個可怕而去人性的巨大生態系統。近20年，這類科幻電影的劇情已不算新奇。但若我們將母體比擬成共產主義所有「黨意至上」的維權活動，具象化這令人不寒而慄的寓言：大腦「系統一」被母體植入科技進步、經濟發展的原型，即便給予「系統二」思考的機會，受控制的人類精神上仍然會自我閹割，任由母體借資本主義、中體西用，驅使人民極端唯物到瞠目結舌的地步，憑藉模糊扭曲人性價值，成就「發展才是硬道理」的洗腦言論……
我們不禁嗟嘆，天安門那群寄望中國能夠民主轉型、鬆綁思想箝制的文青們，早已如BBC的30週年紀錄片報導一樣，曾經的神采飛揚早已灰飛湮滅。中共錯失最重要的改革開放機會，而中國也錯失一整個世代人民的靈魂，刻意遺忘人性中還有開放探討「人為何為人」這類形而上議題的選項。《駭客任務》藉由電影敘事，暗藏這顆「思辨」珍珠，提醒人類省思科技濫用，以及全盤接受的毀滅性後果，若個體又「思考怠惰」、不願覺醒看見全面真相與終極目的，人性很快就淪為無靈魂的生產機器。這種為了短利、選擇忽略長患的心態，對人性的存續是否是正確的道路？
思考的解方一直以來都存在方寸之中，世代以來的先哲、經典、導師也都敲過一樣的警鐘。〈大學〉說「治國平天下」的第一步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聖經〈箴言〉說「謹守你心，勝過一切，因為心是所有行為的起點。」（Above all else, guard your heart, for everything you do flows from it.）行為經濟學大師們更是殷切勸誡，「誤用偏見」與「應用捷思」都僅是一線之隔。人類的進化來自於，在刻板偏見、世代制約而似乎沒有選擇的當下，仍能分辨做出正確抉擇──哲人、大師、與《母體》不斷邀請人類時時刻刻慎思明辨：選擇藍色膠囊或紅色膠囊，由您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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