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像我一樣，對於「回收」這檔事，深深地感到焦慮。
我會這麼說，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常常手上拎著一件廢棄物，在垃圾桶與資源回收箱之間游移不定。而我的猶豫不決，總是在跨國搬家之後達到最高點，因為「回收」這檔事，是非常在地化的，什麼可回收，什麼不可回收，往往受限於當地主關機關的政策與經費以及相關回收業者的設備與規模。以英國為例，光是大倫敦地區轄下的32個區政府所提供的回收項目便非常不同，有的什麼都收，包括塑膠類別1至7，有的只收最基本的鐵鋁罐、廢紙及塑膠保特瓶。
回收之艱難繁瑣，還不在於搞懂什麼可以回收，什麼不可回收，更複雜的其實是去理解：該如何回收？送去哪裡回收？相關的疑問可能包括：瓶罐該清洗乾淨嗎？硬皮的精裝書籍可當廢紙回收嗎？塑膠瓶上的瓶蓋，要蓋回去嗎？玻璃瓶上的貼紙標籤要移除嗎？有一點油膩的披薩紙盒，可以回收嗎？塑膠袋和保麗龍製品有在例行回收項目裡嗎？還是得自己開車送去特定業者的工廠？塑膠花盆呢？為什麼在美國黑色的塑膠花盆難以被回收使用？
為何做好回收這麼困難？
以上的瑣碎提問，看似常識，其實並不容易回答，原因在於：
第一，這些問題並沒有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答案，因為每個地方所採用的回收流程、設備及技術不一。這也是為何美國人對於「可回收項目」及「該如何回收」的理解必定迥異於台灣居民。
第二，現代回收的複雜性來自於材料科學的突飛猛進：光是塑膠的種類就令人眼光撩亂；很多看似紙的製品其實不是紙（比如台灣的電子發票），有些紙製品（比如紙杯）還黏有一層薄膠，需要透過特殊的技術才能分離；有些玻璃（例如作為燭台基座的玻璃）因耐熱性較一般玻璃為高，而不被回收業者接受。
第三，回收的理論與現實，存在著巨大的鴻溝：理論上，所有的塑膠製品都可以回收，但實際上，在成本效益的原則下，只有少數的塑膠種類會被大量回收利用。理論上，所有的塑膠製品上都應清楚標識著所謂的「樹脂辨識編碼」（resin identification code），但實際上，我在很多塑膠產品上找不到相關的標記。理論上，回收的量越大越好，但實際上，很多回收業者會懇求你：如果不知道某樣東西能不能被回收，請直接丟垃圾桶，因為錯丟的廢棄物會造成回收設備的停擺或故障，增加回收業者的營運成本。
換言之，我相信像我一樣有著回收焦慮的人一定很多，我們有心做好回收的工作，想儘可能地回收，但卻極可能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幫了倒忙。
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
我近年來常在英國、台灣及美國三地往返，每到一個新的地方，便得上網查看該地的資源回收相關資訊。我必須承認，多數官方網站在這方面提供的資訊相當豐富，但豐富之餘，我總覺得它們有點零散，有點隔靴搔癢，充其量只能讓其居民勉強及格地做回收，而無法讓整體回收體系運作得更流暢、有效率。
以基隆市環境保護局為例，其官方網站算是做得很不錯的，它提供了垃圾清運時間表、粗略的資源回收分類表、各類回收服務的電話，以及資源回收的一般常見問題，但對我而言，它無法解答我更進一步的疑問，比如：保鮮膜可以回收嗎？鋁箔紙可以回收嗎？塑膠瓶蓋該套回瓶罐上嗎？玻璃瓶上的鐵蓋該移除嗎？塑膠吸管要送去哪裡回收？塑膠類該進一步細分嗎？軟塑膠及硬塑膠該如何區分？其他該注意事項？
這林林總總的問題看似繁瑣，其實反映了我更深層的焦慮：作為一個回收小尖兵，我總是希望自己的回收行為能銜接得上回收體系的下一個環節，但我不知道：我們丟出去的可回收物經由市政府垃圾車的運送，最後去了哪裡？跟市政府簽約合作的回收廠商有哪些？他們用何種人力、技術及設備處理回收物？回收率有多高？最後無法被回收的比例有多高？
更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做才能配合得上回收業者的需求，協助他們降低營運成本，促成回收率的最大化？（例如丟棄回收物之前，到底該不該「處理」（例如清洗，壓扁……）、「分類」？）
而這些資訊，是必須由地方主管機關去協調回收業者來回頭告訴我們的。換言之，相關主管機關必須扮演橋樑的角色，協助回收業者與一般民眾溝通，如此，資源回收的整體效率才有可能提高。
悲觀，但不放棄
我在基隆居住於一棟12層樓高的大樓，地下室有幾個供人倒垃圾及丟棄回收物的大塑膠桶。我常在資源回收桶蓋上看到鄰居們將想回收的東西在「未分類」且「未處理」的狀態下，「包捆」在一個小塑膠袋內。我不知道我們大樓那位負責清理廢棄物的老婦人將如何處理這些小包裹，更不知道我的鄰居們用這種方式做回收，是因為不在乎，還是無知。
我在美國肯塔基州的居所，則是位於一個由私人租賃公司管理的社區。在社區裡，我們的垃圾是完全不分類的。我每天都目睹鄰居們將垃圾（不管是大型傢俱還是一般垃圾，不管是可回收還是不可回收），往同一個大垃圾場傾倒。管理公司的人說，垃圾被收走之後會被進一步分類、回收，但我對此說法深深地感到懷疑。
我在英國倫敦郊區居住的那幾年，資源回收是由區政府每2週一次派垃圾車來收。據說自從中國拒絕收取來自海外的洋垃圾之後，英國的可回收廢棄物無處可去，加上英國回收業者根本無力處理這些龐大的進貨，最後大多是用焚化或掩埋的方式處理掉。
無論走到哪裡，資源回收體系的各大環節似乎都是如此破碎而無效率，不少地方的主管機關限於短絀的預算，甚至會以便宜行事的外包方式解決回收的問題。有時我會悲觀地覺得，在資源回收的體系裡，每個人都是共謀，一般人亂丟亂回收，幫忙倒垃圾的清潔工也沒有精力去糾正錯誤的回收行為，回收業者更是一股腦地全面接收（雖然最後可化為回收資源的比例不高），然後很大比例的廢棄物還是得丟回掩埋廠或焚化爐。但有時我又覺得，面對日益惡化的生態環境，我們沒有悲觀的權利。我相信有環保意識的人其實是多數，想做好回收的人其實是多數，如果我們可以從基層做好回收的第一步，並責成政府去鎖緊每個環節，資源回收的整體圖像也許可以不一樣。
為此，我們真的很需要主管機關去積極傾聽回收業者的心聲，理解回收的實際流程，並回頭告訴我們：該如何配合他們有效做好回收。
（作者畢業於台大社會學研究所，曾從事外交工作長達10年。長年旅居英國。去年搬遷至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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