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宗教團體提案「人工流產應於妊娠8週內施行」修法公投，中選會認定須舉行聽證。新聞出來當晚，我也氣鼓鼓地轉發消息，果然不出一天，「女性身體自主權」與「胎兒生命權」的爭論已經席捲各大媒體和論壇。
看著同溫層瀰漫憤怒，一股不安卻開始聚積，很擔心這波討論已經傷害了我最想要保護的人們。
即使「非一般」的懷孕，也該有選擇是否生養的自由
當我表達強烈反對墮胎禁令時，唯一理由是「沒有人有權這樣剝奪他人選擇如何使用身體的自由」。
墮胎是一種選擇，它不是最值得推薦、令人驕傲的選擇，但終究是以最小限度負起責任、處理問題的方式。無論在不想要的情況下懷胎，或自認心理與財務上沒有能力照顧好新生命，一個女性都應該擁有選擇這個方式的自由。我們承認自己的無能，然後選擇捨棄相對無感的「潛在生命」，以保住「現實生命」的身心靈完整性。
但是，正因為墮胎初衷是種損失控制而非完美選項，我們更需要有自覺地、避免傷害「選擇了另一種選擇」的人們。她們是誰？就是討論時總會被拉出來的極端案例，那些遭受亂倫、因姦成孕，或者胎兒擁有各種罕見疾病的母子。
面對宗教組織的提案，很多人指出不能產檢或被強暴懷孕的恐怖，批評他們未能設身處地思考極端案例，然而事實是，我們可能也沒有。種種義憤填膺的質問，不免悄悄預設了一個前提──「這些極端情形下的母子，怎麼可能獲得幸福？」。
被迫懷上強暴犯的孩子，母親怎可能好好愛他？扶養無法成長茁壯的孩子，又是多麼痛苦的地獄？曾經我也抱持一樣的想法，近乎原始地認定「不像常人」必定是種懲罰。直到閱讀過《背離親緣》這本鉅著，才深深感受到家庭與親子之愛的複雜程度，絕非幸福／不幸的框架可以劃分。
如果沒人能保證怎麼做最好，我們又如何可能代替他人做決定？
《背離親緣》觀察許多「非常規」親子組合，從視障、聽障到唐氏症、重度自閉等疾病，也包含家有神童、罪犯、因姦成孕的孩子等非生理的特殊情形。作者描寫數百個家庭，每一個都難以用言語形容其掙扎。有些人鼓起勇氣面對，卻沒料到挑戰大到足以拆散家庭、落入痛苦循環；有些人也選擇接受未知，結果獲得任何快樂都無法比擬的體驗。無論哪一種，他們都散發極為勇敢的光輝。
我最忘不了的是，整整上千頁的書裡，每一位父親或母親都在重複相同的探問：「我要怎麼做，對孩子才是最好的？我這樣做，他會恨我還是感激我？」生活在民主國家，我們為自己決定午餐或總統候選人都難如登天，卻要替他人的幸福做選擇，那是多大的壓力！偏偏，這就是為人父母都要承擔的責任，而且完全沒有標準答案，只有硬著頭皮以樂觀的心面對，才有可能滿足於非常規的人生，而且也只是「可能」。
如果有心理準備的自我選擇都不能確保好的結果，強制他人生子扶養（或如中國一胎化強制墮胎）的行為，又怎麼可能保證天堂的門票？某位網友說得很好，她說任何犧牲和付出都必須奠基於「自願」，否則再怎麼美好的願景，都只是慷他人之慨而已。
所有人都該有的選擇權
因此，選擇承擔生命的人，我予以百萬分佩服，無論孩子以何種方式降臨世界，妳絕對有機會獲得幸福；選擇不承擔的人，世界太複雜而我們太渺小，我完全能感同身受。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及世上30多億女性，都能擁有選擇的機會。
女人不是一道讓孩子通過的任意門，女人有思想、有情感、有生理心理財務的多種不同階層，我們有權嘗試各自認為最好的作法，一如我們有權信仰各自認為最好的神。
反墮胎者說，未出世的生命值得一個選擇機會，但其手段不應該是剝奪已成形生命的選擇機會。
請別忘了，法律仍有24週墮胎限制，那是胎兒脫離母體後可以存活的最小年齡，這條但書存在，正是為了確保大多數可以活下去的生命，都有選擇的權利。
請別忘了，每個女人也都曾是，被期待來到世上的生命。
（作者為媒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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