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投書】剖開人心的農場:在親身體驗之前,你不會知道這世界有多不公平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聲明:為尊重當事者隱私,本文人名、地名部分採化名處理。)

「……所以你朋友依菱說很歡迎我們去他們家在彰化的祖田......不過最好還要有個Plan B……」

一個月的WWOOF[1]環島旅程,在不知不覺中就要接近尾聲。大年初四,我和趙瑞寧這兩個熱愛農事的窮學生,在海拔900多公尺的屏東舊好茶部落收訊最好的頭骨架附近,和千百年來被魯凱族古茶布安勇士獵頭的排灣族瑪家人首級一樣,遙望著瑪家部落,只不過我們也不時低頭看著手機上的聯絡資訊,不時查看令人眼花撩亂、沒有按照地區排列的台灣WWOOF農場資料,盤算初六離開部落到元宵節前夕返回台北中間,這段大概一個禮拜的空檔,該怎麼填補。

「希望市集的林姊姊很推薦嘉義的謝爸爸有機農場,她說那裡很棒很漂亮,我每次去市集的時候,他的攤位也是蔬菜水果種類最多樣的。林姊姊說謝爸爸雖然沒有加入WWOOF組織,但是如果我們想去那裡打工換宿的話,可以先跟她聯絡。」瑞寧雖是個在台灣停留還不到2年的美國留學生,卻比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還要熟悉當地的有機市集──她不僅是希望有機市集的常客,更和裡面的小農攤商熟識到以名字相稱,甚至有農夫直接向她訂購她閒暇時烘焙的香蕉麵包。

「好啊。你好像真的很想去謝爸爸的農場?」我秉著這趟旅程隨興所致、隨遇而安的基調,畢竟習慣到有機市集採買糧食的瑞寧比我認識更多有機農夫和小農。

「嗯。」瑞寧點頭如搗蒜,兩眼炯炯發亮,對於平時閑靜少言、內向害羞的她而言,這可不是經常可以看到的表情。

幾次電話確認後,敲定了抵達時間在農曆正月初九。於是我們懷著美好的生態農莊想像──植物群落層次分佈、間有雞鴨鵝等啄食落果與昆蟲、作物種類多樣不單一、腐質土壤生氣蓬勃散發清香等等等等──就像瑞寧曾經在美國佛蒙特州,而我曾在澳洲塔斯馬尼亞的幾個農場見識過的那種桃花源般的景象,興奮地期待著造訪謝爸爸有機農場那天的到來。

和印尼移工一起走入「有機」農場

「我們農場工作很累喔!」農曆正月初九那天早上,從嘉義火車站開車到嘉義縣番路鄉工寮放行李的這段期間,謝爸爸已經不止一次像這樣操著台灣國語,煞有其事地提醒道。

我暗暗想著,再累也不會比前兩個禮拜在台東處理薑黃累吧?當時我們可是跟著主人挖、扛、切、搬樣樣來。我還曾經夏天在陽明山的野蔓園收割稻子,也有在塔斯馬尼亞各個農場頂著烈日和雨水「操練」過的,算一算斷斷續續累積的WWOOF資歷也超過兩年半了,已經證明自己可以跟我媽一樣耐磨、耐摔、耐操,可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小姐……

不過,在你對我當時的自負反感之前,且讓我預告自大者必有報應:因為接下來幾天的工作會證實當時的我實在是天真過頭、大錯特錯。而我雖然沒辦法確切地告訴你瑞寧對於謝爸爸善意的警告有何想法,不過我幾乎可以保證,她的臉上也是一樣鐫刻著「千萬人吾往矣」、不怕苦不怕難的堅毅決心。

在山坡地自在散步、相互追逐,偶爾飛到樹上休棲的雞、鴨、鵝群,是迎接我們到達工寮的第一批友善面孔。我們興致盎然地觀察那些家禽朋友們逗趣的行為,一邊跟著謝爸爸穿過工寮堆積如山的雜物,碰到一座農糧署補助的冷藏櫃後右轉,目光繞過成堆的箱子和一包包有機肥料,依稀可辨認一扇木質房門。謝爸爸說那是給我們睡的房間,有點簡陋,如果棉被不夠暖一定要跟他說。

打開房門,只見房間內幾乎被陳年雜物佔據,不過除此之外倒算舒適,反正對於我們這種習慣克難旅行的背包客來說,只要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讓人躺著睡覺,就是一大滿足了。

在工寮放下行李後,接下來在前往大林鄉農田的路途上,瑞寧猛然想起自己的飲用水帶太少,便緊張地詢問謝爸爸田地那邊的飲用水夠不夠,或者有沒有地方能給她裝水。

「喔,他們兩個應該只有帶兩個人喝的水啦。我幫你買瓶礦泉水好了。」

一聽到「礦泉水」這三字,平常嚴格要求自己儘量不使用一次性、拋棄式產品的瑞寧立刻臉色大變,表情僵硬地推辭謝爸爸的好意,喃喃說著只要找戶人家或店家裝水就可以了,但終究盛情難卻,她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一瓶謝爸爸熟識的印尼看護所送的1,500ml礦泉水。

抵達大林的田地時,已經接近正午時分,謝爸爸把一塑膠袋的外帶便當交給他口中的印尼「班長」飛飛,便徑自離開,留下瑞寧、我,以及兩位印尼移工四人在溫室中吃便當。

謝爸爸有機農場的兩個員工飛飛和那吉都是印尼移工,飛飛身材魁梧,不過生得一副秀氣的臉蛋,有著鋼琴家般修長的手指,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笑的時候深邃的大眼睛會瞇成兩彎下弦月;那吉是飛飛的同鄉,身材精瘦、動作敏捷,少數會說的中文有「每咩~休息了!」、「好了!」一頭及背的長髮染成黃色,全身上下散發一種自由自在的嬉皮氣質。

然而午休時和新朋友還算愉快的聊天,並沒有減輕瑞寧眉頭上的重擔。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親自接觸到移工,當中的文化衝擊和相左的生命經驗有點讓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消化,更別提吃完飯後,她看著空外帶塑膠便當盒、盒蓋的內疚表情──她已經在責備自己沒有盡全力避免掉不需要製造的垃圾。當天晚上,瑞寧就跟我商討我們兩人自己做便當吃的事情,還託我用謝爸爸比較有熟悉感、親切感的台語,向他說明我們自己帶便當的用意,而且從那天開始,她不曾再忘記自備足夠的飲用水。

即使一起工作,我們的身分還是不一樣

在謝爸爸有機農場的那四天三夜,我們的作息與飛飛和那吉同步,早上5點半前起床,盥洗,煮早餐(瑞寧和我則另外再準備兩人份的午餐飯盒),用餐,預備工作工具(如:磨鐮刀),大約7點等謝爸爸(飛飛稱他為「老班」)開車來載我們到番路或者大林的農地工作,整天在烈陽的悶烤下彎著腰工作直到11點半,午休,下午一點開工,一路工作到傍晚5點謝爸爸來載我們回工寮,盥洗、整理環境,煮晚餐,用完餐後差不多8點,輪另外兩人盥洗、整理,9點多一些就睏了,上床睡覺,準備明天早上5點半起床。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這種共同工作的生活很容易讓人跟人之間培養出一種患難與共的袍澤感,一如我在澳洲許多個農莊跟「同期」換工往往會培養出極佳的情誼和默契。唯一的不同在於,如果我們這些背包客想要的話,隨時都可以選擇瀟灑離開,然後前往下一站,或者乾脆回家;但是,飛飛和那吉沒有那麼多「本錢」做出這樣的選擇,如果他們選擇離開台灣,回到幾乎找不到合理工資足以攢錢的家鄉,他們可能無顏也無錢面對各自家中嗷嗷待哺、伸手討學費的兒女。

瑞寧想必也意識到我們四人之間的落差,而且一直因為自己享有最多的機會與特權而感到渾身不自在。而飛飛聊到自己處境和未來規劃時,那種稀鬆平常、幾乎難以察覺當中無奈的語氣,更是往往使瑞寧不知所措:

在哲裡錢鼻角少拉……可是也不用划錢買東西。梨山錢鼻角多啊,可是要自己買吃的,住的也要划一點錢。

哲裡鼻角無聊,只有我悶兩個,而切霞天很熱。在梨山鼻角多人,都是印尼的,大家都會在一起聊天場歌,鼻角不無聊,霞天也鼻角不那麼熱。

瑞寧紓解這種不自在的方式跟我差不多:更加賣力地「幫飛飛和那吉」工作,直到那吉叫了好幾聲「每咩,休息了!」「休息了!」才肯罷休。然而我們事後回想起來,也不確定這種拚命三郎的態度,究竟是幫了他們的忙,還是越幫越忙──即使飛飛一直不斷強調我們的到訪幫他們加快了多少工作進度,瑞寧跟我負責煮飯也讓她輕鬆很多。

但是飛飛和那吉實在太過知足、太過和善了,這段期間他們兩人的工作量比我們兩人多,微笑、大笑、開心高歌的時間卻也比我們多。兩人都會耐心教我們怎麼樣才能把工作做得又快又好,甚至連中文不是很通的那吉也會花時間用有限的詞彙,比手畫腳、親身示範。身為謝爸爸最信任的「班長」飛飛,總是叫我們累了就休息,自己卻不停工作,幾乎沒有閒下來的時候。最令我們意外的是,有一天下午推辭不過番路農田旁邊一對半退休的鄰居夫婦盛情邀請,我們兩人被允許放下工作,去參觀了他們的蓮霧園和後院菜園,然後還跟那對夫婦聊天、喝下午茶、吃餅乾消磨了大半天,回去準備再工作時,赫然發現飛飛和那吉居然額外做工,幫我們收割、整理好了一堆堆的「菜蛤仔」!(賣相不好的菜或者殘片,通常都被農人直接丟置在田裡不管,整地時再翻入土壤中當有機肥,瑞寧和我因為不忍浪費一整塊田的新鮮蔬菜,所以邊工作邊收割菜蛤仔。)

我們的生活,原來是建立在對他們的壓榨上

即使飛飛多次真心的美言,還是動搖不了瑞寧對謝爸爸每況愈下的壞印象。

老班人很好!我悶徐要什麼他都會買給我悶!

「She thinks he's a nice person only because he will buy whatever they ask him to buy. But he wouldn't even get them a more decent place to live in while his family owns so many pretty fancy ornaments. (她覺得老闆人很好只是因為他會買任何他們開口要求的東西。他們家有那麼多精緻漂亮的裝飾品,但是他卻連幫他們兩個弄個更好一點的地方住都不肯。)」瑞寧不滿地低聲說道。英文很快就成了我和瑞寧在這起的「秘密語言」,每當我們想抱怨,或者說些較刻薄的話時,就會選擇使用謝爸爸一家人以及飛飛、那吉聽不懂的英文對話。

「Look at the soil. There isn't even any smell. There are cracks where it is covered by the black plastic, and there is eutrophication at the lower, damper ditches. It's so unhealthy but he doesn't even care. He would just add more "organic" fertilizers.」(看看這土壤,根本一點氣味都沒有。黑塑膠布覆蓋的地方乾燥到龜裂,低窪潮濕的溝渠則是優養化。這裡的土壤非常不健康,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只要多撒些「有機」肥料就好了。)

瑞寧對謝爸爸的評價在那對鄰居夫婦請我們兩人喝茶的那個下午跌到谷底。

「喔,對啊,這邊沒有什麼台灣的年輕人要來做啊,都是印尼的在做。他們都是算日薪啦,合法的這樣一天工資大概1,000塊出頭,不過非法的錢領得更少,男生做一天領800,女生做一天領700。」那位阿姨啜了一口茶,看似若無其事地隨口說道。

「那……他們兩個(用下巴遙指著飛飛和那吉)是合法的嗎?」瑞寧小心翼翼地問道。

鄰居阿姨抿著嘴脣,口輪匝肌緊繃,兩邊降嘴角肌向下一拉,拗成一個僵硬的倒U字形,默默搖了搖頭,然後緊張地左顧右盼。她的丈夫眼睛瞟向右邊,看了一眼他的妻子,然後以非常細微的幅度垂下他的視線。

「噓~~不要跟別人說,之前這裡有些人很壞心去報警,警察過來把非法的外勞抓走,連雇主也要罰錢。」鄰居阿姨突然降低音量,發出說悄悄話時的嘶嘶聲,眼神還不時瞟向周遭,深怕隔牆有耳,「我們都在這邊都20幾年了,大家都是好鄰居啦!我們一開始想學種有機的,那個謝昌順(謝爸爸)還免費教我們誒!有事我們都會互相幫忙,他田裡有多的菜也都會送給我們。還有對面那個種甜椒的,他們農藥灑得很多(鄰居阿姨的音量又降得更低,音頻提高),一天噴好幾次,夭壽喔嚇死人!可是都是好鄰居啦,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只是他們家的甜椒我們真的不敢吃,每次他們要送給我們,還會有點猶豫到底要不要收下咧!」

「還有他們也架那個網鳥的網子啊,你們昨天不是割斷一些網子,去救那隻被纏住但是還沒死掉的小鳥嗎?那個網子真的是喔……害死了很多無辜的鳥,有時候我們也會趁他們不在的時候,偷偷把網子割斷救小鳥,啊無真的是太可憐了,可是常常就是想救也來不及了,小鳥在網子上卡太久都死掉了……」她的丈夫順勢接口。

「噓、噓!」鄰居阿姨急忙揮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小聲一點啦!人家還在那邊噴藥誒,要是被聽到怎麼辦!?」

「誒、誒,那你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番路?下次來找我們,我們帶你們去玩!」鄰居阿姨熟練地轉移話題。

「呃,」瑞寧和我面面相覷,我們都心知肚明,這裡不是我們最想待的農場,「可能不會再來了。因為我認識台灣一些有機農夫,很多都邀請我們去他們農場打工換宿,我們去越多農場,就有越多農夫邀請我們去他們農場,所以真的沒什麼時間……我們希望可以多多看看不同的農場,所以應該沒有時間回來這邊了。」

是壞心、邪惡還是無知?

事後,瑞寧似乎異常地憤世和沮喪,幾乎對所有飛飛、那吉和我以外的人事物都懷有不尋常的敵意。

「Well…… I don't think he and his family are bad or......EVIL. They are just IGNORANT. I think they are treating Fifi and Najib the way THEY considered nice and generous.(這個嘛,我不覺得他和他家人壞心或者……邪惡。他們只是無知而已。我覺得他們在用他們自己覺得善良、慷慨的方式在對待飛飛和那吉。)」我完全不知道自己這番試圖安慰的話語起了多少作用,因為連我自己都在得知飛飛和那吉是所謂的「逃跑外勞」之後,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為什麼我沒有察覺到?為什麼我這麼魯鈍?為什麼我還能這麼若無其事地跟他們談論自己無憂無慮的打工度假旅行?

我的爸爸是種田的,啊我一開始也是都跟大家一樣噴農藥啊。那個時候大家農藥都噴很多啊!為了要搶收嘛!蔬菜水果下午要採收,前一天半夜就要睡在田裡顧啊,然後一直噴藥,一直噴噴噴,不然客人會嫌菜不漂亮啊。有一天,我也是半夜帶著頭燈在田裡噴藥,結果就突然昏倒送醫院了。醫生說我農藥中毒啦,農藥噴太多啦,為了要把蟲毒死差一點也把自己給毒死了。真的哪!有好幾個我認識的人結果都農藥中毒死掉了!

後來有人介紹一些教授學者,說要教我們做那個有機的,不噴農藥的,我很有興趣就去上課啦,介紹人看謝昌順這個30出頭的年輕人,這麼認真想要學種有機,又特別介紹一些專家給我認識。我要拿這個有機認證都要去上課餒!還要每3年花錢請人家來檢驗才可以餒!現在我有機做20幾年了,都沒有在噴農藥的。

哲裡的錢喔……只有一顛點而已啦。我之前跟老班說要加薪,老班說好,可是老班娘說不行。那個老班喔,給錢、買東西都可以,啊老班娘是都會問我悶『你悶要吃什麼?我做給你悶吃!』或者『我買給你悶吃』,可是給錢就是不行。

要請人攏ㄇㄨㄟˇㄏㄛˊ啦(要聘專職員工都划不來)……是這兩個很認真,幫我種很多菜,我才能賣比較多種菜,也才有空去醫院顧我爸爸……

之前還有我請來的員工,也是夏天跑去梨山去做,秋天回來我這邊。他還教我餒!說什麼「老闆!這個菜下午要採喔,早上要噴保鮮劑,這樣菜就不會ㄌㄧㄢ ㄌㄧㄢ(凋萎貌)」我想說,哎喲阿彌陀佛喔,還噴那個保鮮劑,不太好吧......

那天坐車回工寮的路上,我無法控制自己腦海中反覆出現的回音,還有那些從前在紀錄片中看到的憔悴印度農民,那些丈夫被農藥毒死或者喝農藥自殺的寡婦孤兒……甚至沒注意到那吉一如往常地在後座輕輕地哼唱家鄉的歌謠。

這座農場,剖開了每個人的心

「我的人生過得太幸福了。」啓程回台北的前一天傍晚,瑞寧忿忿地說。

我想起她曾經聊過的成長歷程:她家跟佛羅里達富人區所有的家庭一樣,有獨棟別墅、寬廣的前庭後院,庭院中還有舒適的私人游泳池。每當家中有人生日時,就會邀請一大票街坊鄰居到家裡參加盛大的生日派對。她「相對具有環境意識」的母親總是購買昂貴的高品質有機食品,包括遠從紐西蘭空運過來、據說含有特殊營養成分的有機蜂蜜,也在瑞寧到美國東北部就讀昂貴的私立大學時,全額供給她大學學費和生活費,而受到外祖父的庇蔭,她母親不需擁有工作也能過得很舒適,想出國就出國。

她也提過童年購自百貨公司或玩具店的玩具有不少是Made in Taiwan(台灣製造),而剛好我的媽媽在1970年代到1990年代這段台灣經濟急速發展的時期,在多家工廠當過女工貼補家用,正是當時流行歌曲「孤女的願望」的真實寫照。因此我總是喜歡猜想,瑞寧在佛羅里達家裡購入的那些成衣、日常用品、電子產品和塑膠玩具,究竟有多少是由我媽媽經手加工,再遠渡重洋運到美國的商店裡?只可惜在當時的經濟交易邏輯中,實際的生產者僅僅是報表上的一個數字,消費者在商店、郵購目錄上看到的商品如出一轍,根本看不清女工巧手背後被抽離的情感、溫度、生命經驗和未來憧憬。

如果瑞寧沒有到台灣來唸書、打工換宿而結識了我,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媽媽在工廠工作時的辛酸血淚是如何化成美國商店櫥窗中的一件件衣服、一根根湯匙和一部部電腦;就像今天的我,如果不是因為瑞寧的引介而來到謝爸爸有機農場打工換宿,我永遠都不會知道飛飛和那吉的名字,永遠不會了解他們的性情、困境、嚮往和人生故事,也永遠不會意識到他們在謝爸爸有機農場、在梨山滴下的血汗,是如何化成菜市場中一把把鮮脆的有機蔬菜、一塊塊辛辣的有機老薑和一顆顆碩大多汁的高山梨。

「我在台北當英文家教,坐在人家客廳吹冷氣、很輕鬆地跟人用英文聊天2個小時就有1,000塊可以拿,賺的錢居然比他們(飛飛和那吉)一整天辛苦工作的工資還高。」瑞寧的臉上難掩罪惡感,「更不公平的是,女生領的錢居然比男生少。世界上有90%以上的農事都是女生在做,而且你看飛飛和那吉的身材,飛飛那麼高壯,那吉那麼瘦弱,就算要搬重東西,也是飛飛搬得比較多!」

一向不習慣談金錢的美國人居然主動比較薪資的高低,瑞寧這番「非常不美國人」的「典型台灣人行為」,使我不禁憶起,台灣教育部不僅提供瑞寧兩個學年的學費,每個月還額外撥給2萬元台幣的獎學金和生活費,而她正在就讀台灣私立佛教大學碩士學位的前女友,也領有學校提供的獎學金,學費全免。反觀飛飛和那吉,一年有300餘天的時間都默默在被台灣政府遺棄的田園中工作,流血流汗供給台灣人每日所需的新鮮蔬菜(還是打著「有機」名號的)和高冷水果,補足台灣一級產業的勞力缺口,然而只不過因為他們違反了民法上的勞雇契約,跳槽到較令人滿意的雇主麾下,我們就給他們冠上「逃跑外勞」的罪名,使他們成為台灣政府需要「依法追捕」的對象。

美國人、印尼人,在台灣同樣都是外國人,受到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只不過見瑞寧滿面愁容,我實在不忍再刺激她。

「老班人很好!老班人很好!」飛飛的話語在我腦中迴蕩不去。也許對飛飛和那吉而言,謝爸爸有機農場是一個還算舒適的暫時庇護所,是一個可以賺錢還可以存錢寄回家給孩子用的工作環境,是一個還令自己開心得起來的農場。

對我來說,謝爸爸有機農場是個能夠剖開人心的農場,現實冰冷的刀鋒劃開人的心腸,人性美妙的、醜陋的、矛盾的、糾結的、不好也不壞的,通通無所遁形。我在被剖開的心腸中,看到人如何對待地位比自己卑下的人,看到人如何面對原則和現實的糾纏,看到人如何應對比自己幸運許多的人。

但是劃開心腸的劇痛無法輕易緩解,遑論消弭。起初懷著滿腔熱情、理想、美麗、充滿生命力想像的心,倏然被這麼粗暴地割開、掰開,切得支離破碎、殘缺不全、血流成河,徒留想像力在支持破碎的心臟賣力地苟延殘喘,盼望找到神奇幹細胞的那一天,能再度增生、復還完整。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將台灣比喻成一個人體,那麼一般台灣人相當於腦,專責下達指令,維持全身的生命跡象、平衡、感官和思考;而移工是台灣的心臟,默默地、不眠不休地搏動,提供身體運作的基本動能。腦不會特別意識到心臟的存在,除非碰到心臟功能異常,像是阻塞或者缺氧的突發狀況,急需開心手術搶救──或者像瑞寧和我這樣,閒來無事喜歡去碰撞現實,剖開心胸只為了滿足好奇心和求知慾──否則腦只是理所當然地取用、消耗心肺日夜勞動所提供的養分。

「你悶霞次還會再來哲裡嗎?」晚餐時,飛飛在餐桌上一臉期待地詢問,打斷我漫無邊際的思緒。

我們三人一致公認瑞寧那晚做的晚飯很好吃,但是我的喉頭卻突然哽住,說不出話來,也嚥不下飯。

(作者為台大人類系學生。)


[1] WWOOF為Willing Workers On Organic Farms的簡稱,是一種以勞動換取食宿的交換形式,幾乎全球各國皆有WWOOF組織,其他相當盛行的以工換宿形式還有HelpX、Au Pair,不同處在於:HelpX不僅限於有機農場的食宿交換,而Au Pair是以保姆工作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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