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何學是人類的語言,
基準缐是秩序所必需的要素。(La géométrie est le langage de l'homme,
Les Tracés Régulateurs sont L'obligation de l'ordre.)──1923 勒柯比意(Le Corbusier)
一場大火,讓全世界熱烈關注著巴黎聖母院,也為它惋惜。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巴黎聖母院的建築,竟然隱藏著建構法蘭西民族心靈秩序的密碼!
巴黎聖母院始建於1163年,1345年竣工,歷時180多年,其後經過多次整修。這座法國哥德式建築,由於大量採用石材,在1831年,作家雨果(Victor Hugo)稱讚它是「巨石的交響樂」。它不但是人類文明的傑出瑰寶,也是巴黎人心中永恆的地標,說它承載了法蘭西民族的文化靈魂,一點也不為過。
2019年4月15日的一場大火,受到全球關注,法國總統馬克宏隨即向全國發表演說:「我希望在5年內重建這座大教堂,建得比原來更美麗,我們一定辦得到!」並向全球建築師廣發英雄帖,重建聖母院尖塔。
被燒毁的尖塔,是在19世纪中後期,由建築師維奧萊-勒-杜克(Viollet-le-Duc)完成。這位捍衛中世紀遺蹟不遺餘力的建築師,在當時負責聖母院的全面整修工程。他最廣為人知的事蹟,就是重新詮釋了巴黎聖母院最有代表性的「石像鬼」。
其實,除了石像鬼,維奧萊-勒-杜克也重建了聖母院雙塔造型的正立面。這個比例和諧的正立面,在無形中,引領了參拜者達到精神秩序的滿足,更是心靈的昇華,在設計涵意中,隠藏著不為人知的幸福密碼。

天人合一,宇宙和諧
從遠古時代,人類就在建築中,隱藏著心靈的「基準線」。當原始部落的人決定為他們的神靈搭建一個遮風避雨的場所,他們把神堂設置在一片潔淨的空地上,把神靈供奉在結實的茅屋中,並豎起木樁排列成長方形後,以繩子紮捆結實,作為籬笆,來保護這方神聖殿堂。我們在義大利龐貝城的廢墟,或是埃及路克索神廟的建築格局,都會發現有類似的表現手法。

人類通過度量建立秩序,利用自己的步幅、腳長、臂長和手指長度來進行度量。當利用腳長和臂長來建立秩序時,人類創造出可以規範整個建築作品的計量單位,而建築物也因為具有跟人體相符合的比例,對人類來說,既舒適又方便,與人自己的量度相匹配,建築物就達成「天人合一」的和諧。這就是「基準」的功能所在。
筆者曾經兩度去探訪古埃及文明,我看到一個自古埃及時代便流傳至今的符號:荷魯斯(Horus)之眼,又稱「真知之眼」。它是鷹頭神荷魯斯的眼睛,古埃及人用它來當作計數基準。他們將荷魯斯之眼拆解為6個部份,每個部份各代表著一個分數,構成一個等比級數,相加起來,便是一個荷魯斯之眼,代表「一」。

建築是人類改造世界的第一個具體表現,原本按照自己的軀體形象來創造建築,同時師法大自然的創造力,並經過合理的設計、建造,同時不斷調整、演變、發展,讓我們更擁有居住的安全感。
勒柯比意的建築基準缐
黃金比例(golden ratio)是將一條線分成兩部分,較長的一段與較短的一段之比,與全長與較長的一段之比,它們的比例大約是1.618:1。知名的「費氏數列」也體現了這個數學原則,被運用到的層面相當的廣泛,例如:數學、物理、建築、美術,甚至是音樂。
瑞士裔法籍現代建築大師勒柯比意(Le Corbusier),在1923年就發現了,我們如果關注這些神廟古蹟建築尺寸時,就會發現它蘊含著基本的數學計算,這中間包含著量度。量度決定一切,它可以讓人類發揮優勢,獲得更好的建造成效,還可以增強建築物的堅固性和實用性。

在確定物體之間合適的距離時,我們可以發現,「韻律」是眼睛能夠看到的。在人類活動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能夠清晰地表現這些韻律的內在關係。
「韻律」帶著一種有機的必然性,正是這種必然性,讓人能畫出黃金分割,建立計量單位,產生量度和一致性,「基準線」就成為建造的基礎。
基準線是完成感性秩序的要素,引領我們追求比例和諧的關係,並賦予作品韻律的美感。
聖母院隱藏的秩序美學
回到巴黎聖母院,它又隱藏著什麼樣的韻律?
巴黎第2區的聖丹尼門(porte Saint-Denis)附近,是巴黎歷史悠久享譽國際的風化區。法文有個字「bordel」,就是源自於那個地區,原意是「妓院」,現代的用法就是雜亂無章之意。

1672年,建築師隆代爾(Blondel)設計聖丹尼門時,思考如何在雜亂的環境中來創造凱旋莊嚴的氛圍。他首先確定這座凱旋門的基本量體後,便以「3」為單位,分割出拱門的尺度,再以其分子或分母為模距,以此為基礎,處理跟立面比例有密切關係的各項尺寸,企圖找出設計基準的秩序準則。
回頭看遭祝融之災的巴黎聖母院,建造過程中,更換了四位姓名不可考的建築師,才逐漸的將哥德式建築樣式的肋拱式大跨距穹頂完成。至於教堂雙塔造型的正面(Façade),則是一直到進入13世紀以後,在第三任建築師的手上才動工。
2018年,我從阿拉伯世界文化中心的頂層咖啡屋,俯視塞納河畔的聖母院,是那麼的浪漫和諧,如同雨果形容的:「偉大的建築,就像高山一樣,是幾百年的產物。」這座聖山,就融入在巴黎的19世紀歐斯曼都市紋理中。
其實,當初設計聖母院的正立面時,第一位建築師思考如何應用基本的幾何圖騰,從教堂大門為中心,以正方形和半圓、全圓,來訂定横縱向的基本準線,由此發展出賦予殿堂整體的韻律感,形塑了和諧與比例的美學。
埃及人、希臘人、米開朗基羅和隆代爾建築師,都曾經使用基準線,以校正他們的作品,同時讓藝術家的感覺和數學家的思維,都得到完美的滿足。按照這種比例關係組成的任何事物,自然就表現出其內部關係的和諧與均衡。
大火過後,多數的法國人,或許期望看到他們記憶中的聖母殿堂,被一成不變地重建復原出來。或許也有人主張,應該利用這個機會,為聖母院添上一點時代感,通過建築,定格歷史的一刻。畢竟,這場大火已在大教堂烙下了深深印記。

遭難脫序後的重整,如何將災難轉變為美麗?又如何將短暫轉變為永恆?一場大火,提供法國人重新思考的契機。如何找回心中的基準線?又如何找回心靈失去的秩序?
漫長的重建過程,考驗著全體法國人的智慧!
(作者為法國國家建築師、前板橋市副市長、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現任留法比瑞同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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