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怎麼變攝影師了?若將之前韓國瑜市長對於菲律賓移工的看法,與近期上映、講述香港菲律賓移工與雇主間情誼的電影《淪落人》兩相對照,或許能夠找到許多港台相似的地方。面對接待社會給予的既定印象,移工還能是什麼?在導演陳小娟溫暖美麗的影像詩下,港台同樣作為輸入外籍移工的接待社會,若要讓移工實現夢想,有哪些門檻與可能?
順暢的溝通,是主雇關係中的重點
首先需要注意的,是雇主與移工間彼此的信任關係穩固程度。港星黃秋生飾演的殘疾雇主昌榮,與在港菲律賓藝術老師Crisel Consunji飾演的護理系畢業生外傭Evelyn,兩個人在炎熱難耐的夏天初遇。一人只會廣東話,一人只能用英文,悶熱的空氣,使語言不通的彼此陌生又嫌隙。但歷經春夏秋冬的相處,狹小的公屋中慢慢累積起對彼此的信任,最終當Evelyn離開香港的時候,昌榮不只是她的雇主,也是她的Dream Giver。
信任關係的建立中,語言學習扮演了重要的關鍵。Evelyn沒有選擇同鄉教導的方式,以裝傻迴避困難的照顧問題與可能的額外工作。裝傻是一種自我保護,正如同昌榮一開始沒收Evelyn的護照,避免她成為又一個不告而別的外籍看護。在諸多反面案例、耳語充斥的外在環境裡,Evelyn和昌榮都沒有選擇持續以負面經驗看待對方,而是從語言學習開始,在一幕幕事件過場中了解彼此的習慣、想法和夢想,甚至陪著對方一同去挑戰不友善的環境。
其次,則是雇主與外籍照顧者之外的支持網絡,能否協助兩人不足的部分。來自中國大陸的阿輝沒有因為身份而受到工地前輩昌榮否定,反而持續受到昌榮提攜關照。當工安意外之後,阿輝從原先受支持的角色,轉變成支援昌榮生活的角色。Evelyn每週一日休假,阿輝便過來陪伴昌榮寂聊的夏日午後,也一路看著昌榮與Evelyn,時不時替兩人的關係潤滑。這點不同於台灣,因外籍看護被排除在勞基法保護之外,家庭類移工能否擁有休假端看與雇主的契約而定。
筆者的移工朋友來台第一任照顧工作,就有兩年時間沒有休假日。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意味著生活中除了工作外,她沒辦法有其他的可能。她們沒辦法像Evelyn一樣可以在假日走訪香港,以鏡頭捕抓路上做夢的人們。兩年時間裡,她只被允許擁有一個身份,那個身份叫看護。幸運地,她的第二任雇主允許她有休假時間,藝術學校休學的她,開始有時間重拾畫筆,也在台灣開了自己的個展。
不管是照顧者或被照顧者,其實都需要喘息的私人空間
照顧責任的重擔應該怎麼分配?若將外籍看護納入勞基法會比較好嗎?如果沒有像阿輝那樣無私報恩的人,當外籍看護放假,受照顧者可以仰賴誰的協助?截至今日,衛福部對於聘用外籍看護的台灣家庭能否使用長照2.0服務仍限制重重,唯有在:1.外籍看護離境達一個月以上;2.失能等級經評估為7至8級的獨居者或主要照顧者為70歲以上這兩種情況下方能申請。制度的限制,使雇主想要選擇友善家庭類移工的工作模式也選項有限。當台灣公私部門試圖開設移工中文班,第一個關卡即是雇主願不願意放行。另外,外籍家庭看護若處在沒有明確休息規範的情形下,必須24小時待命,雇主可能也不會想到需要其他支持網絡協助或介入,來讓雙方都能獲得喘口氣的空間。
同時,家庭作為社會支持網絡的基本單位也會有失靈的時候。昌榮一手帶大的妹妹晶瑩多次在前來公屋探望哥哥時,對於Evelyn採取不友善的態度,責問她的照顧方式、用餐過程、甚至昌榮與Evelyn的關係,無形中在狹小公屋內埋下許多壓力地雷,隨時可能讓人遍體鱗傷。Evelyn的家庭同樣也是,不順遂的婚姻,以及被母親要求放棄夢想與工作,回來履行家庭責任那幕深深觸動筆者。出生順序往往決定了一個人能否擁有自己的人生,使多少身為長男、長女的移工為了家中經濟飄洋過海。昌榮是、Evelyn也是。
筆者因移工組織的工作經驗,有幸被邀請至不同公私部門分享,經常遇到有來賓詢問:「若移工在台灣過得並不好,他們為什麼不回家?」但,家真的是避風港嗎?筆者的另一位印尼朋友在台灣工作多年歲月,子女交由親戚照顧,遠端那頭的來電,內容永遠脫離不了錢。當她想要返家探望父母,親戚指責她為什麼不繼續留在台灣賺錢。最終,短暫的陪伴父母與子女後,她又再度來到台灣。難以迴避的經濟問題,始終壓在移工的雙肩上。
「Still Human, Still dream」
《淪落人》的故事很美。筆者在街上散步,有時看見移工與受照顧者嬉鬧的相處,像Evelyn站在昌榮的電動輪椅後,兩人一起前進。筆者也會忍不住想把手機拿出來拍下留念。陳小娟導演沒有讓外籍看護與受照顧者間的互動,流於賣弄悲情或溫馨的視角。讓Evelyn舉起手中相機的Dream Giver台灣也有,說瑪莉亞怎麼變老師了的也大有人在。關鍵在於,移工離鄉付出她的歲月與心力時,接待社會除了歧視與限制之外,制度與支持網絡還能給予他們什麼樣的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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