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Unsplash

我是《不當教材在哪裡 ? — 回應「22 項爭議性平教材」》一文的作者。

日前登上獨立評論網站的《愛同不挺同──一個家長的心聲》一文,裡面所引用的所有「爭議教材」, 100%全部來自「支持愛家當選聯盟」的「不當教材在這裡〈引用自網路一位愛家爸爸的整理〉」一文。

《不當教材在這裡》節錄了課本的部分內容,列出了22點爭議。但這22點,大都來自該文作者對課本內容的誤解。這份基於非事實的「說帖」,如何化作一封「民眾投書」,登上公眾討論的重點網站?一份被特定團體拿來指控教育部說謊、同運人士騙人的材料,是怎麼誕生的?

保護孩子的性別教育,不能被犧牲,於是當我們面對說帖、面對似是而非的文章,不只是新聞媒體、網路平台,所有的選民,應該都具備「識真」的能力。可能,大家都太忙了,以下,我們以《愛同不挺同》一文為例,跟大家一起練習,並一起理解,不實消息的產製過程。事實就在眼前時,製造爭議的人就不再那麼容易抹黑一切了。

以下,是我們為大家將「說帖」與「投書」逐點比較的結果。

關於性別光譜與混淆性別

在高一許多版本的健康與護理課本、公民與社會課本中,引用了金賽博士的性別理論,金賽博士的研究對象多是從同性戀酒吧找來的,在國外至今仍遭到相當的質疑,但台灣的教科書卻直接引用,還無中生有的創造了生理性別、性別認同、性別氣質三個光譜表,不知依據何在?

此論點來自「不當教材在這裡」爭議1

雖然引用金賽,但教材使用的光譜並非金賽原本的光譜,只取了「性別並非兩極」的概念。而教材中生理性別、性別認同、性別氣質三個光譜在國外也使用多年,在Google image中搜尋gender identity spectrum就可以看到非常多種不同的版本,其中包含區分為Sex, gender identity, gender expression與sexxual orientation的版本。

在青春期,孩子們都還沒完全接受自己身體發育帶來的改變之際,給他們這樣容易混淆的內容,真的合適嗎?

文中對「混淆性別」的疑慮,與「不當教材在這裡」爭議 3如出一轍。

依據目前發展心理學的主流 Kohlberg學說,孩子在3~4歲的時候會開始區分男女,但認為性別不固定;到了6~7歲時,大部分的孩子就會進入性別恆定期(Gender constancy)。因此,國民教育階段實施性別認同、性別氣質等的教導,並不會混淆孩子的性別認同。

根據聯合國的性教育綱要建議:5–8歲應學習生理性別(sex)和社會性別(gender)的不同;9–12歲應學習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不一定與生理性別(sex)相互呼應。歐盟的性教育綱要則建議:6–9歲應培養正向的性別認同態度;9–12歲應學習性別認同與生理性別的不同,並介紹性傾向,以及同性之間的友誼與愛情;12–15歲應學習性傾向、性別認同、同性戀、同性情慾和出櫃的概念。相比起來,台灣的課綱其實已經非常晚才談及這些議題,且已經是非常溫和保守的教材了。(參考資料:聯合國與歐盟的同志教育指標

另外,性別平等教育推手楊佳羚在公視《有話好說》也曾舉自己的孩子為例,表示孩子接受這樣的教育不會混淆性別。

公視有話好說《把小孩教成同性戀?性別光譜該不該教?》楊佳羚老師發言在 26 分 33 秒處。

理解什麼是性別氣質、性別刻板印象,對所有人都有幫助。我們不可能期待孩子自動懂得去尊重他不了解的人,只有讓他們了解,才有尊重的可能。

關於性愛自拍

課本中關於性愛自拍教學的內容。(出處:育達高二健康與護理p.188)我初次看到這樣的內容時,心中有無數個驚嘆號,因為這樣內容的出現,表示在更低年級的課本中,已經有引導情慾探索的內容了。

此論點來自「不當教材在這裡」爭議15

其實正面表述「贊成性愛自拍」之後,需要注意的事情,或許會比單純的「禁止」還要更有效。

課本裡的這些「自拍守則」若做得好,那性愛自拍確實無傷大雅,但雙方真的有理由做得到嗎?把風險與守則告訴孩子,讓孩子認真思考、自己得出「做不到」的結論、知難而退,會比單純告訴他「不要去做」還更有效。

Explained - 2018公投翻譯蒟蒻訪問育達執行編輯,表示當初這個版本的設計,就是要訓練獨立思考,改變填鴨教育。育達高二健康與護理p.188也反問學生「網路充斥色情資訊,我是隨波逐流,還是有自己的道德規範?」並附上了刑法散佈猥褻影音的刑責。

Explained 公投翻譯蒟蒻的作品《教性愛自拍?台灣性教育是開放還保守?》。關於性愛自拍的段落在 1 分 02 秒處。

關於保險套與墮胎

有本課本寫「保險套就像一口金鐘罩,在進行任何形式的性行為時,只要全程正確使用,就能安全隔絕對方的分泌物」(出處:育達高一健康與護理p.220),我看了啼笑皆非,我自生了老三後,房內常備保險套,但還是意外懷了老四,誰能保證戴保險套就不會懷孕?

出自爭議16

課本在教導使用保險套或性病防治的章節前後,會使用簡化的語句來鼓勵孩子們使用保險套,但無論是育達版(健康與護理乙版全一冊)還是泰宇版(健康與護理全一冊下)的高中健康教育,正式介紹保險套的章節中都有清楚寫出其避孕效果不會是100%。

育達高二健康與護理p.213中提到,青少女若懷孕,可由自己決定是否要進行人工流產或自動懷孕,這是把生命當兒戲嗎?有孩子因為墮胎終身成為植物人,未成年少女墮胎須父母或監護人簽字,否則違法,育達課本為何提都不提?

出自爭議 16

目前青少年親善門診的實務是會提供少女足夠資訊來決定要不要墮胎,也可協助邀請家人一同討論。不過,即使「決定」是少女做的,但根據優生保健法,未婚成年人要「實施」流產,仍需法定代理人同意。

課本與青少年親善門診的介紹確實有些模糊,文中只提到「自己決定」,沒有提到「實施」時的法律要件,讓讀者會與真正的「墮胎自主」搞混。政府與教材之所以會這樣寫,或許是希望向未婚懷孕的少女遞出訊息:這個政府願意幫助你,希望你來接受衛生單位輔導,不要因為害怕而逕自尋求密醫私了。就這層用意上,政府就有充份的動機不揭露「未成年墮胎需要監護人同意」這件事,留到對方實際踏入親善門診後才告知。

關於情慾的宣洩管道

我不反對孩子在可以為自己及未來的家庭負責的時機點上享受性愛,但是青少年時期我不贊成。性愛極易上癮,拿捏不好就容易沉溺,孩子們在身體、心理、情感成熟度以及承擔責任的能力上都還沒打好基礎,為什麼要在這個時機去探索?

事實上,課本沒有鼓勵未成年性愛。在八年級上學期的「兩性圓舞曲」章節課本不但有教「如何拒絕婚前性行為」、「避免性衝動的情境」,也認真討論「未婚懷孕」的狀況下的各種後果──無論是奉子成婚、未婚生子、墮胎,都有講述會遇到的問題,並以「別低估了婚前性行為可能帶來的問題,或高估自己有承擔後果的能力」做為結語。

關於課本裡的多元成家

比方說三民高一公民與社會p.89提到「多元成家民法修正草案」,以及南一小三上社會p.9提到「只要有愛,就是一家人」(即使不經過法律認可),多元成家爭議極大,並尚未立法,急著放入課本是怎麼回事?

出自爭議 18

南一小三上社會p.9「只要有愛,就是一家人」的誤會可大了。課本裡「只要有愛就是一家人」以及下頭的圖片,都是兒福聯盟第一屆收養月的活動slogan 與logo,所以「只要有愛,就是一家人」指的是「收養」,跟多元成家方案無關。

至於三民高一公民課本為何會把尚未立法的內容編進教科書,是因為從97課綱開始,教育部就責成各出版社將性別平等教育議題融入教科書中。當然,「融入性別平等教育」是否要選擇「多元成家」這個主題,的確可以討論。

關於同志諮詢熱線

又比方諸多版本的課本中放了「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網站連結(如幼獅高一健康與護理新版p.251頁),但連結上此網站,不僅有許多不雅照,還介紹了嗑藥趴、性虐趴、雜交趴、青少年性愛趴的聚會。

出自爭議 10

從來都沒有「嗑藥趴」、「性虐趴」、「雜交趴」、「青少年性愛趴」。尤其是「嗑藥趴」,來自「不當教材在這裡」的這張圖:

圖片來源:《不當教材在這裡》爭議 10。

他的上下文是「跨性別討論會」,因此這裡的「用藥」是指賀爾蒙替代療法(HRT)雖然服用的另一個性別的激素,會讓身體特徵變得更像另一個性別,但副作用通常是性慾低下——也難怪需要這樣的講座,畢竟這確實造成跨性別者的困擾。這絕對不是作者想像的「嗑藥趴」、「性愛趴」。

與其由想像力豐富的網友來激發大家對熱線課程的綺麗幻想,不如由實際上有在同志諮詢熱線工作的人說出這些課程的實情。請參考針對不當教材在這裡〈引用自網路一位愛家爸爸的整理)回覆之二 一文、爭議10的章節,以下節錄片段:「實際上,這些課程根本色情不起來,因為務實的性教育其實是很嚴肅的。對於這些課程,這幾年警方因為接獲家長打電話檢舉,也多次派員到場監看,不只沒有發現任何違法情事,還覺得有人大方與青少年談性,是功德一件。」

友站連結中(爽歪歪熱線男同志性愉悅性教育網站)還直接貼了派對藥物的用法和注意事項,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嗎?難道要誘導孩子成為毒品的奴隸?

文中所指的網頁在這裡。上面針對各種藥物的安全性有「特別提醒」章節,而在該站《關於娛樂性用藥 — 重要提醒》一文中,也揭示了為何要提供這些資訊的理由,節錄如下:

「派對藥物的使用在台灣是既存的事實,而政府單位對於派對藥物的因應方式,長期以來僅僅著重在『恐嚇藥物很可怕』、『被抓到你就完了』的階段,卻忽略了現實環境中,許多人仍會因為各種因素而使用這些藥物,而恐嚇與偵緝並無法同理一個人的需求,在這樣的拉鋸下,反而漠視了使用者的健康。因此我們希望提供這些資訊,若你或你的朋友有使用藥物助興時,能先了解這些藥物所需要注意的地方,以降低風險、保護自己安全。」

上面這段話的白話解釋就是:「你都從網路上找到這了,看來用嚇的不管用、用罵的你不聽,那我們都各退一步、誠實一點:我用你不會排斥的口吻,講你想知道的(藥物效果、如何正確使用),下面再附上你會害怕的(副作用、傷害),你自己注意一點。」

畢竟,要讓想講的資訊被讀進去,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把讀者當成是罪犯。

「恐同症」與「異性戀霸權」

另外課本中讓我很不認同的一點,是創造了「恐同症」、「異性戀霸權」等名詞,把佔多數的異性戀者汙名化,造成對立與撕裂,誤導年幼的孩子。

出自爭議 8

這兩個名詞並非課本所創。異性戀霸權這個詞並沒有指責任何人的意思,他是指稱一個讓人「預設只考慮到異性戀」的環境,而當人在這樣的文化環境下,就會認為這些東西只為異性戀設計很理所當然。

為右手慣用者設計的連桌椅。圖片來源:Wikimedia, CC BY-SA 4.0

以慣用手為例,當我們看到上圖這種常見的連桌椅,身為右撇子的我若不刻意去想,就不會發覺這個桌子對慣用左手寫字的人來說很難使用。除此之外,還有相機的按鈕、人體工學滑鼠的形狀等等。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甚至有長輩視左撇子為瑕疵的情形發生,強迫左撇子「矯正」。這種狀況,我們或許可以說是「右撇子霸權」,即使大家逐漸意識到「左撇子跟右撇子沒什麼不同」而對左撇子較為友善,但大家仍然常常只考慮到右撇子的需求。

教科書提到「異性戀霸權」,其實最主要的用意,是讓孩子認識到這個環境是會忽視同性戀者的,也讓他們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適合預設值」,以及「理所當然並不理所當然」

至於「恐同症」,Homophobia是心理學家喬治.溫伯格(George Weinberg)在1960年代創造的新詞,他是第一次在演說中使用這個詞的人。1969年《時代雜誌》也使用了homophobia來指稱對同性戀的負面態度。雖然心理臨床上的Homophobia似乎不存在,但homophobia的現象確實是心理學與社會學會探討的標的。

有幼兒園老師對志工媽媽們說同性戀是基因決定的、他們的性傾向是不可逆轉的,我真不知道說這話的科學根據在哪裡?

關於這個問題,可以看端傳媒的這篇文章:〈同性戀是天生嗎?──別被這問題綁架社會正義的思考〉。

關於尊重他人身體界線

應該把焦點放在「界線的教育」(意即要尊重他人的身體界線,不可隨意侵犯,以及友愛、推己及人)。遭霸凌的對象族群這麼多,為何不針對霸凌去處理,甚至修法,卻要針對「多元性別」去修法呢?這很明顯的是種人為的操作和選擇。不去監督學校對霸凌事件的處理和矯正,卻要在教材裡用多元性別洗腦。

這位家長可能誤會了。身體界線的教育,是放在小學一年級的課綱裡。

康軒版健康與體育一年級p.50教「碰觸的感覺」,鼓勵孩子發表生活中各種碰觸的看法,其中包含同學惡作劇;p.51也有教導孩子身體哪些地方不能隨便碰觸,以及如何拒絕。翰林的健康與體育一年級「我是身體的好主人」章節則是讓孩子描述自己外觀的特點、引導孩子尊重差異、接納自己(p.14~p.18);也有對身體的碰觸也與康軒版類似(p.20~p.23, p.25),教導孩子勇於拒絕不舒服的碰觸。

在國中康軒健康與體育二上的「我的身體我作主」單元,會再一次地提到身體界線,教導每個人對身體界線的標準不一樣──例如有些人會不喜歡他人摸自己的頭。覺察自己與他人的身體界線,是一輩子要學習的功課。

二元對立思考

三民高一公民與社會p.29批評社會對性別的認知是「男女二元對立」,南一高一公民與社會教師手冊(新版)說「男女二元對立思考餘毒」,只強調要尊重同性戀,卻矛盾地不尊重自然法則的男女性別,這是對等的尊重嗎?

出自爭議6~爭議8總整理

二元對立」(binary opposition)其實也是學術名詞,在很多地方都會用到;因為在思考時只考慮「天平兩端」、暫時排除其他可能,做比較的時候是滿有力的思考工具。但是,事事都用「二元對立」的方式思考、也會漏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

這也是為什麼教師手冊會用「二元思考餘毒」來回答「你提到男朋友,所以你是當女的?」這件事情──因為就是一個人太習慣於用男/女二分法看待一切事物,才會聽到「男朋友」直覺想到「另一半一定是女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二元思考餘毒」這句話,並不是對異性戀的不尊重,而是希望大家在思考時,「不要只想到異性戀」、跳脫「二元思考」。如果家長覺得「男女二元對立」太吊書袋、讓人誤會又很難教小孩,那或許請書商改成「二分法」,比較能雅俗共賞。

結語:性平教育有這麼壞嗎?

性平教育、同志教育是用國家的力量告訴孩子們,「這樣的你們沒有錯。」也告訴這些孩子的家長們,「孩子會這樣不是你們的錯。」更告訴這個社會,這樣的家庭跟所有人的家庭一樣都有平等的權利、生存並且受尊重的權利,別對他們指指點點。

要是國家放任孩子被霸凌排擠、放任這些孩子的家長被社會胡亂指責「你們怎麼教的」,這才是國家的失職、教育者的失職。

「不挺同」是個選擇,可惜同性戀者無法自己選擇成為或不成為同性戀。大家可以「不挺同」,但請不要看到片面的資訊,就去搗毀國家教育給不同性別氣質的人所設下的安全網。您可以不挺同,但請不要傷害同志。

若大家對課本內容有疑惑,可以看看蒂瑪小姐咖啡館提供的課本內容,本文中的課文連結,也都是連到他們提供的檔案。希望大家看完課本的完整敘述之後,心中對教材的疑惑能夠獲得解答,不要被偏頗的訊息影響年底公投的選擇。

(作者為網頁工程師、《我愛家我解惑》專案共同發起人。本文以CC0釋出至公共領域,沒有版權。歡迎節錄轉載重製散布給所有對性平教育有疑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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