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電影劇照。 圖片來源:IMDb

最近有一部電影,儘管在台灣票房上應算是相對小眾,但卻包含了非常多的元素,可以說它既談法律、談宗教、也談道德與價值、婚姻與愛情,更談人生的轉捩與意義的追尋。這就是由英國作家麥克伊旺(Ian Russell McEwan)的作品所翻拍的《判決》(The Children Act)。

基於觀眾不同的切入點,上述這些元素究竟何者更被強調,會有不同的解讀。而在本文中,我也將就我所觀察到的其中三個大哉問:法律、道德、以及人生境遇,聊聊這部電影可能告訴了我們些什麼。

18歲的你跟17歲又364天的你,有什麼不同?

在法律上,我們常常發現:一個社會習慣以年齡來區分一個人可否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或者是否值得擁有完全為自己作主的權利。以我國民法為例,第13條就明訂了「未滿7歲之未成年人,無行為能力。滿7歲以上之未成年人,有限制行為能力。未成年人已結婚者,有行為能力。」

然而,習慣於在法律上設定一個數字叫做「成年」的我們,是否懷疑過這個標準是否合乎邏輯、又是否存在缺陷呢?

在電影中,男孩亞當面臨了兩次病危的險境。第一次發生時由於他還有幾個月才滿18歲,因而法律上規定醫院方可以基於專業判斷,進行病患所不願意的治療方式,即使是亞當認為會違背宗教教義的輸血。

但第二次,也僅僅就是幾個月之後,亞當再次面臨需要輸血才能活命的境況。儘管這次原因和背景不同,但因為他已經成年,不論是醫院還是法院,都不再有人可以阻止與違逆他「拒絕輸血」的決定。

然而有趣的是,究竟我們何以會藉由訂下一個數字去精確劃分一個人是已經擁有足夠的智慧來為自己下決定,還是能力尚不足夠,必須要將定奪事物的權利由他人代為行使?一個人的智識、對事物的認知深度、對萬物的體察,這些抽象的思維體系,連量化與具體呈現都難以做到。例如,怎麼科學的判定一個人的人生體悟比另一個人的人生體悟多?年紀?職業?一個人生一帆風順的長者,人生體悟與智識一定會比一個經歷風霜與順逆境交替的年輕人多嗎?更一針見血地來說,一個剛剛好滿18歲的某甲,真的有比前一個晚上那個年紀是17歲364天的他自己,有任何實質的不同嗎?

然而,法律卻讓這種難以量化的事情,硬生生轉化為簡單的數字。儘管這部電影的劇情設定是讓男孩亞當的兩次不同決定相差了幾個月,可能在這之間有了智識與心理的變化,然而,如果不是這樣呢?或者說如果在現實中,這個人兩次的決定也不過間隔了1個月、2週、或是5天呢?何以前一次的自主權會被法律干預,後一次就搖身一變受到法律尊重了呢?

擁有充分的資訊時,你的選擇才是出於「自由意志」?

誠然,法律不論在哪一個國家,都預設年輕的生命因為經歷社會的時間短,往往懂得比較少、做的選擇也比較狹隘。但真是如此嗎?電影中,醫院請來辯護的醫學教授曾經痛陳,少年只是被困在父母所施加的宗教體系思維中,沒有過其他的思想認知,才會在「有限的選擇」中選擇唯一願意相信的選項。但又怎麼不可能,這個少年或者任何一個人,當我們讓他經歷了更多之後,他其實還是選擇同樣的那套價值體系?

換言之,我們對於一個人是否擁有「自由意志」的前提是他必須處於「擁有盡可能最充分資訊」的狀態,做出的選擇才會被認為比較不偏頗、比較「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而不會被誤以為「根本沒想清楚」。然而一個最直接的大哉問可能是: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達到「全知」的境界嗎?

無疑地,光是民主社會中的一個選民都不一定能夠對一個議題或一個候選人得到最接近真實與百分百的資訊了,何況是達到這種全知的假設?換言之,法律上這種「當一個人(通常是年輕人)懂得比較少的時候,他就不應該擁有全然自主決定權」的既定思維,恐怕成了「法律」本質上的重大疑問,因為縱使是成年人,也難以做到全知的境界。

因此,我們不難從中發現,法律作為止爭定紛的工具,面對抽象而浩瀚的大千世界與人類生命,模糊空間與灰色地帶都極為龐大。

如果他人堅守的教條,是你眼中的盲目

一個人,究竟應不應──或者有沒有──堅信著某種教條、或被某種價值觀所導引與支配;以及我們是否在這種種信念中做出了雙重標準的判斷,也是巧妙被隱含在劇情中的議題。

電影女主角菲歐娜在法官這個身分上,面對因宗教原因拒絕輸血的亞當,其實相當程度上是「否定」了男孩秉持的耶和華教派信仰「不同人的血液不能混雜」這個道德價值。換言之,菲歐娜法官或美國的相似判例,其實是對於某個宗教中宣揚的價值觀採取了「評價」,認為眼前這項教條與思維至少在某種狀況下並無意義,或在跟其他元素權衡時將會屈居下風(在電影中就是「不能血液混雜」及「可貴的生命」之間的權衡)。

但在另一條同時並進的主線中,菲歐娜的丈夫表明自己愛著妻子,肉體的外遇並不影響這個摯愛。此時菲歐娜也同時在心中有所堅持,恪守著「肉體的外遇在婚姻中不該存在」的教條。只是在這個環節上,她的丈夫不是拿著槌子的法官,同時也沒有任何其他劇中的角色來為這個價值觀的是非「一槌定音」。

也就是說,法官崗位上的女主角判定了別人「不能採用某種教條」,但自己在其他方面卻也無可避免地「信奉了某種教條」。這略顯尷尬的處境,無疑也顯示了千古以來哲學家、倫理學家們甚至當代民主理論者等等所激辯的跨世紀難題:「道德與價值觀,是相對還是絕對的?世界上有普世價值的存在嗎?」

別人贊同的教條,可能是你否認的陋習;你所信奉的教義,也可能是別人不願採納、嗤之以鼻的低見。這類對同一個議題存有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牴觸想法的情況,在當今社會更可以說是無所不在。因而,不論是宗教或世俗的道德規範,我們應該如何看待、甚至面臨權衡與比較時要如何決斷,無疑都是一個極為艱鉅的挑戰。

是缺憾還是無憾?是神聖救贖還是推入煩惱?

第三個我在電影中觀察的面向聽來較為抽象,也就是人生的際遇,很多其實是具備多面性的,很難用單一的、武斷的、片面的方式,去判斷何謂美好燦爛、又何謂悲慘痛苦。

在電影中,表面上來看,菲歐娜法官在法庭上的裁決不但讓少年亞當延續了健康的生命,甚至讓他人生找到嶄新的樂趣;但另一方面,如果不是法官介入,當初少年可能得以因為堅持教條,雖然死去卻是「求仁得仁」,達到得以瞑目的無憾境界。反倒是亞當在與菲歐娜的一面之緣後,對教義、對人生與對父母看待自己的態度都產生強烈懷疑,並且在追尋未果後,迎接了一個疑惑無法被解答、美夢無法被達成的「抱憾」結局。這樣的劇情不禁讓人沉思:「缺憾的有知」與「無憾的無知」,究竟何者才是真正的善終?

當然,上述的這些議題,從法律這個維持當代社會運作不可或缺的工具是否盲目失準;到道德教條能否分別出「正確」與「不正確」;再到人生樣貌與個別事件到底是悲劇還是美好,儘管都是本片帶給觀眾的思想饗宴,但這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大哉問」也未必都要導向一種「虛無主義」的結論(當然,在筆者這樣描述的同時,這種對一種主義或立場的判斷,也再度直面上述的道德難題)。

進一步來說,假設我們大抵上接受道德都是相對的,而人們相信的事物有可能遠非真理、就跟人們有時判定一些宗教的教義是無稽之談一樣,那麼在這個背景下,究竟世界上有什麼我們可以懷抱與共享的價值觀,或是最可能趨近於真理的事物呢?

如果道德是相對的

什麼才是妳/你心目中最接近普世價值的事物?對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如果問我,我認為:「人人平等」或許是我們現在認知的世界中最值得共享的事物。換言之,不問一個人的種族、黨派、立場、職業、財富、權勢、性別、性傾向、教育程度、社經地位、有家可歸或是居無定所……,每一個人都值得被公平地對待與關懷,這種人人平等的樣貌,是此刻的我所認為,最遠離道德相對性、最接近道德普世性的事物吧。

當然,敏銳的讀者在讀到這裡可能會不禁浮現一道批判:即使要談人人平等,以此為大原則所進行的實際社會行為與政策操作上,也肯定會再出現道德、價值觀與立場的難題不是嗎?像是人們說同樣情況要相同對待,但往往就是有些情況與條件,有的人認為是「條件一致」,有的人卻認為是「情況有別」。這豈不是又回歸到一開始的:人能不能有屬於自己的教條、能不能有某種堅持與信仰、以及面臨挑戰時要如何定奪的難題?

確實,如果有這樣的疑問浮現,則本文、或者這部電影想要傳達的核心精神也就呼之欲出了。或許,在面對理性與感性、美善與險惡、主觀與客觀等高度複雜性的人類世界,如果想要真正突破與看穿法律的虛實與侷限、規訓的肯認與否決、生命的質量與深淺,我們能做的,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永遠不放棄追尋答案,永遠不放棄思考,永遠去對於習以為常的事物不厭倦於注視與辯證吧!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法律系碩士班學生。)

瀏覽次數:336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