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個月，台灣社會籠罩在食品安全風暴的烏雲下，從最初大統油品公司出產的「百分之百特級橄欖油」被踢爆混充廉價的葵花油及棉籽油，到最近味全公司被查出販售混充大統橄欖油的味全油品，一連串的食品問題，引起消費者對於這些惡質廠商的憤怒撻伐。然而，面對這些濫用消費者信任來賺取黑心利潤的黑心公司，身為消費者，除了大嘆自己可憐為人欺騙，我們是否能在這次的食品安全風暴中摸清資本家的真實面貌，實際了解他們是在一個如何有利於他們的市場環境累積可觀的資本，而不再被主流經濟學中的新古典經濟學理論所迷惑?
食用油作為市場經濟中的價格商品，依據新古典經濟學理論對於自我調節市場模型的推論，油品市場是由眾多油品公司(賣方)與消費者(買方)所組成，市售的油品價格真實反映了買賣雙方皆滿意的供需交易點，亦即買賣任何一方都無法單方面影響價格；同時，新古典經濟學認為自我調節市場之所以成立是因為買方與賣方所握有的資訊相互對稱，因此，沒有人因為扭曲的資訊做出錯誤的行動。透過自由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不管是油品公司還是消費者都依循「極大化效用」的行動邏輯獲得各自的需求與利潤。
的確，新古典經濟學對於自由市場的樂觀分析給予我們一幅「自由市場經濟萬萬歲」的美好想像，而且大多時候，我們也欣然沉浸在這樣自由放任的天下太平氛圍中，因此，我們反對政府對於市場經濟的外在干預，因為政府這隻既看得見又礙眼的手不僅破壞自我調節的價格機制，也無法讓資源配置發揮到最佳效率。
然而，這次鬧得滿城風雨的食品安全風暴，重重打擊了活在自由放任烏托邦假象的台灣民眾，層出不窮的黑心食用油問題反映了市場運作的實際黑暗，廣大的消費者不僅沒有與油品廠商同樣握有充分而必要的對稱資訊，相反地，消費者反而是在油品公司所提供的扭曲資訊做出錯誤的行動。資本家的欺瞞與不誠實戳破了新古典經濟學對於自我調節市場模型的理想假象。
自我調節市場模型相信個人總是能按照理性行動追求最大化效用，並且同時創造出經濟效率。然而，實際審視我們所處的市場社會，我們以為資本家會秉持著維護企業名聲的道德良知販賣名符其實、如包裝所宣稱的100％天然原料的油品，但是，正如同亞當斯密在《國富論》所說:「商人的利益從來不會和公眾利益完全一致，大體而言，他們的利益在欺騙公眾，甚至壓迫公眾。而且事實上，公眾也經常為他們所欺騙」，油品廠商所賺取的可觀價差是藉由欺騙、誤導消費者做出他們以為符合理性的經濟行動來累積龐大的利潤；消費者的經濟理性從來不是沒有阻礙的，「意圖理性卻處處受限」的「有限理性」特徵在此次食品風暴中體現無遺。
新古典經濟學認為市場中的經濟行動者是純粹依循個人私利作為經濟決定的行為動機，盡可能地極大化效用。但是，這種強調工具主義式的經濟參與，卻假設人們在追求私利的同時會遵守自我調節市場良好運作的遊戲規則，不會為了個人的利益而不當扭曲資訊。
這樣的論述，我們也許能夠解釋成新古典經濟學對於人性本善的樂觀預期，但是，在邏輯推論上，卻嚴重犯了前後矛盾的謬誤，因為新古典經濟學理論既然假定純粹依循私利的工具主義是促使經濟行動者的行為動機，就應該預見機會主義的行動可能性。畢竟，當單方面握有商品關鍵資訊的經濟行動者在意識到自身欺瞞的行為被發現甚至是被制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卻不按照機會主義的方式行動，新古典經濟學形同違背其對於工具主義的最初假設。
的確，在這次假油風暴中，油品廠商在標榜天然原油的商品中不當摻雜棉籽油的欺騙行為，之所以受到一般民眾以及公眾輿論的大聲撻伐，正是因為絕大多數的消費者以為生產油品的廠商會如實地依照產品包裝販賣貨真價實的油品，並且相信資本家會在追求極大化利益的同時，不會做出機會主義式的惡意欺騙，然而，事實證明，這些黑心的油品廠商不但不是新古典經濟學筆下理想的經濟行動者，更是一群在市場經濟中利用消費者無知、販售摻雜棉籽油惡質油品而賺取巨額利潤的狡猾行動者。
而面對這群惡劣的廠商，新古典經濟學從來沒有提出一套論述向我們解釋，為什麼在市場經濟中有狡詐的資本家，並且要如何處置他們藉以避免問題的再發生。自我調節市場模型之所以成立，相當程度與新古典經濟學視經濟為一個在分析上和社會分離的獨立領域相關。新古典經濟學的信奉者否認經濟行為受到社會、法律以及文化等非經濟因素的影響，強調市場經濟依循自我調節的價格機制的獨立性，然而，經濟從來不是獨立的範疇，舉凡社會、法律、文化甚至是政治都不斷地形塑並且影響經濟交易。立法部門所訂定的《食品衛生管理法》以及經濟部所制訂的GMP食品認證，都是與經濟無關但對市場經濟造成重大影響的規範因素。
可惜的是，不管是今年六月才完成修訂的《食品衛生管理法》還是經濟部對於GMP標章的監督管理機制，在這次的食品安全風暴中顯然都沒有真正發揮其立法的最初目的與效用，不但沒有為消費者確實搭建起有用的安全防護網，對於資本家來說，也沒有形成有效的規範嚇阻作用。
在這場關乎公眾食品安全的戰役中，我們的政府顯然是以相對消極的態度放任資本家大賺黑心錢，而不是與消費者站在同一線上，維護一般公眾的健康安全。而這似乎也彰顯了另一個新古典經濟學不願意面對的殘酷現實，亦即資本主義之下的市場經濟從來不是一個與政府無關的獨立範疇，而是一個誰將在政府管制下獲得直接利益的分配問題。
（作者為台大社會系四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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