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這不是第一次走進南澳了。

幾年來,我斷斷續續地進到部落。大多時間帶著我的大學生。帶著他們與小朋友一起學著透過鏡頭來看世界;帶著他們幫小朋友拍紀錄片;帶他們到部落的教會跟耆老與孩童一起念著部落傳說的繪本;帶著他們跟外師合作英語活動;帶著他們替孩子們辦英語營。

只是總覺得內心裡還是有一塊無法滿足的地方。我們以種種想像為教育做過的嘗試,都可能因為家庭互動缺乏、教師流動太大、隔代教養、家長工時不穩定等等因素而難有長期持續的支持;更別提計畫經費的取得困難了。

還好這幾年下來,在部落交了一些好朋友,因此,不帶大學生的時候,我到南澳找朋友吃喝、唱歌、爬山、露營、觀課,甚至談計畫。酒酣耳熱之際,我們談的還是: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有一件事是可以持續做下去的呢?

從把到處跑的孩子抓回來開始

或許,我們應該先要補足許多部落家庭無法滿足的「陪伴」吧?為了要建立起部落孩子的語文能力與閱讀習慣,我們該放下原有以小學教育為主題的框架,從學前的孩子開始做起。

為了要達到「陪伴」的作用,就把大學生帶進部落,讓他們和小朋友一對一配對共讀吧!我們決定找4個修過教學課程、自願的大學生,也請幼兒園老師推薦4個小朋友,讓大學生姊姊們與小朋友的旅程由此開始。

於是,這一天,我跟著第一次前往南澳的姊姊們一起走進南澳。即使之前一星期她們已經花了十數小時掃過將近100本繪本,每個人又各從中細讀了5本;一本本拿出來討論過相關活動,練習過共讀;在火車上每個人都還是揣揣不安。

第一次與孩子們的見面根本說不上是「相見歡」;只見姊姊們追逐四處奔跑的孩子們,把攀爬中的孩子抓回來,跟賴躺在地上的孩子們談條件;比孩子們還緊張的祕密早就被孩子們看透,一個個挑戰著「姊姊」們的知識與耐性。

不到40分鐘的共讀,姊姊們簡直被整慘了,結束時有如戰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回程的火車上,我們一一討論發生的問題,可能的原因以及下次的調整方向。

從那天開始,一次一次,這些姊姊們為每次只有40分鐘的共讀,耗費3、4個小時搭公車轉火車換計程車去到南澳,不僅不抱怨還願意花更多時間去找繪本、討論發想新的共讀活動,並且每一次都寫下所有觀察到孩子的細節。

閱讀之餘,能不能走進孩子的日常生活?

共讀,不只是「閱讀理解」。不是要讀完一本書讓孩子回答問題。閱讀,是包含了文化、價值、生活的日常。因此,為了要了解每一個孩子的不同傾向,以及孩子們對怎麼樣主題的繪本可以產生連結與興趣,這些姊姊們除了找繪本並設計出不同的閱讀活動之外,也嘗試跟每個孩子做不同的連結。他們走進部落,跟著孩子探訪他們的角落,或是走進孩子們的家庭,觀察他們與家人的互動,也找幼兒園老師訪談來多了解孩子的一般日常。有趣的是,這一年下來,讓姊姊們印象最深的卻都不是「閱讀」本身。

婷婷姊姊說阿德共讀時常常提到他的家人,「他常常跟我說爸爸媽媽會打他,妹妹很討厭,哥哥也會揍他……。」但走進阿德的家庭,看到的卻是阿德會親親妹妹,還會與妹妹在媽媽面前爭寵。「真正看到他跟家人相處的樣子跟他自己說的都不一樣,很有趣,也很驚訝……也讓我更認識他。」

卡卡姊姊則回憶起與甜甜的互動中,有一次讓她看見這個平日看似活潑堅強的孩子,卻因跟朋友的爭執悶悶不樂,在共讀時緊抱著繪本,生怕被其他孩子搶走。直到卡卡姊姊花了不少時間安慰她,而甜甜總算心情好轉。卡卡姊姊因此頗有感觸:「也許這一個共讀活動對孩子們來說不僅僅只是一個可以認識不同的人盡情遊玩的活動而已,更是一個可以尋求歸屬及安全感的所在。」

琦琦姊姊記得的是她牽著阿布的小手去散步,阿布帶著她去部落探險去阿布最喜歡的地方,「水田」;並且指著水溝告訴琦琦姊姊「那是海。」琦琦說,「這樣的經驗讓我看到了阿布純真可愛的一面,也了解到她還沒接觸到這世界上很多不同的事物。」

珍娜姊姊的小讀伴佩佩一開始總是答非所問、不聽指令,讓珍娜姊姊對於佩佩的許多行為都無法理解而感到困惑沮喪。在其他孩子都依據指示畫愛心、或是一起在共讀繪本「一百層樓的家」之後教孩子摺出5層樓房子的家,佩佩卻常自顧自塗色,甚至自己一個人在旁奔跑攀爬。珍娜姊姊因此透過幼兒園老師了解佩佩的家庭狀況,因為父母無法陪伴,佩佩常常無法理解話語的意思。也由於缺乏家庭教育,佩佩常因口語溝通不良,跟同學吵架不高興就直接用打的。珍娜姊姊因而反思,在這個經驗之前,她對於許多部落家庭的狀況是無法想像的:「一樣在台灣,在都市的小孩中文溝通完全沒有問題,甚至很多連英文都會。但是佩佩連中文都不一定聽得懂了,更不用說英文。」她說,「直到真的進入偏鄉部落才深刻體會到台灣的城鄉差距有多大。」

他們需要跟所有城市孩子一樣的機會

從一開始的不安、困惑、沮喪,這些姊姊們卻在這些相處互動中一點一滴地與小朋友建立了信任,也看到了改變。一年下來,經由幼兒園老師回應得知,小朋友們開始在團體共讀中表現專心,也開始會注意到書中的小細節,在團體共讀時甚至可以主動表達。他們開始期待並擔心姊姊們不來,也培養出與書本的歸屬感,會要求要讀「自己的書」,並認出之前與姊姊一起共讀的書。

而這群可愛的姊姊,我心愛的大學生們,也在這一年裡有許多改變。我看著這些我所認為的都市孩子,以為他們無法堅持每個星期一次的舟車勞頓,但他們不但不以為苦,還加進無窮盡的討論演練。看著這些大家以為的「弱雞」、「網美」大學生,每一次結束任務,在回程的火車上無法顧及形象,完全累癱了而睡得東倒西歪的模樣,我感到好心疼。但我看到他們開始願意相信只要真的付諸行動,便有可能會有人因為這個行動得到了些什麼,對這個社會有一點點幫助。這些改變讓我好驕傲。

這些年來不論是之前不斷的嘗試,或是這一年堅持下來的共讀,我聽過各種質疑。例如,「你要在部落推動教育,或許該先想想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或是「如果花同樣的錢卻只有少數學童受惠,這效益也太不划算。」等等。聽到這些,我總是無奈。在我眼中,我看到的不是數字,而是一個個在部落,有不同家庭不同困難的孩子們。他們需要陪伴,需要跟所有城市孩子一樣的機會。

七年來,有太多時候,我質疑自己為什麼在各方條件都不支持的狀況下,仍然不願放棄為南澳做一點努力。

跟著姊姊們再走進南澳,看著小朋友朝著她們衝過來。我想她們是我的答案。

(作者為淡江大學蘭陽校園英美語言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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