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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柬埔寨偏鄉小學建設的表訂完工日,我剛到柬埔寨不出一個月,吃完早餐8點……8點半……9點……,一直等到9點半,仍不見約定要一起去的翻譯、司機和工作人員,撥手機、傳簡訊也完全沒有回應,只好向老闆求援。近中午,老闆的當地老朋友,同時是翻譯們的華語老師,帶著另一位開著自家車的朋友和我一起去村子裡,總算順利解決工作。

兩個月後,另一個偏鄉教室翻修又到了完工日,不巧我得出境一天再回到柬國好換取工作簽證。在泰柬邊境旅館內,靠著手機訊息、視訊與翻譯們和志工溝通,總算完成了工作。隔天我們請志工們吃飯,一位翻譯用不耐煩的語氣、柬語華語交雜,像是說給我聽似的,抱怨天氣很熱還要趕工之類的話。

吃穿住,和他們一起生活

在柬埔寨三個月後,遇上當地最大的祭典──亡人節,長達15天的祭儀,我讓工作同仁回家跟著家人去祭拜,但最後一天要回到辦公室為隔天義診做準備,中間我也跟著認識的當地朋友去寺廟裡走動、觀察。突然接到一位同仁傳來訊息,他說他和朋友依習俗在亡人節最後一個晚上的凌晨,將去最大的一間廟宇中祈福,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完全不考慮就一口答應。約定的時間是烏漆媽黑的3點半,3點鐘我就坐在門口,民宿老闆陪著等,一下子說我一定會被「放鳥」、一下子說幫我多準備一份貢禮乾脆跟他們去廟裡祭拜。

3點半到了,相當準時,我聽見多台摩托車聲由遠而近,聯繫我的那位同仁,帶著其他翻譯們來載,只剩一個空位,留給我的、他手上有兩份貢禮,其他翻譯們幫我準備的,總共4台摩托車,我們往小吳哥城奔去。一路上笑著、鬧著,他們用柬語聊天,我已能聽懂約6成,好奇地問怎麼全部提早回來?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楊小姐,這是我們的秘密!」

亡人節的儀式最後一天最盛大,廟裡人聲鼎沸、點點香火隨著人們挪移如螢火蟲般在夜色裡畫出一道道光亮,就像柬埔寨人繫在手腕上的紅線,代表著情誼長存。我隨著和尚開口吟唱,因為翻譯們一直戳我的背小聲說:「聽不懂沒關係,我們也沒有很懂經文的意思,但跟著旋律哼出聲音就可以了。」於是我咿咿啊阿大概唱了一個小時。起身,端起小飯盒,捻熄了蠟燭和香,僧侶領著眾人繞寺廟三圈,把飯盒中的米球丟向寺廟外的空地,我又發問了:「這米飯球是給祖先吃的嗎?怎麼我聽見腳步聲呢?」一位當地朋友告訴我:「乞兒會來撿飯盒中用來裝飾的紙幣,所以我們黏一點飯粒增加重量、盡量丟遠一點,讓擠不進來的小朋友也可以撿到錢。」

繞行結束後,和尚再次誦經,我們席地而坐,衣服上、頭髮上、手上、赤著的光腳,都沾了黏黏的米飯。人潮慢慢散去,在水井旁汲水清洗,我蹲下來想幫一位翻譯搓洗腳背上的米粒,他們趕忙說「沒事沒事!楊小姐,妳現在是柬埔寨人了。」天空露出魚肚白,我們回到市區吃早餐,直接上工開診,中午放飯時大家全跑去睡午覺,台灣醫師問我:「他們不舒服嗎?怎麼全都在休息?」我說:「天氣太熱了,而且午睡是柬埔寨人的習慣。」

服務人次和場次如何換算成朋友數?

行事效率和設定工作目標,是每一個工作者自我要求或被要求的基本條件,就連教學現場在各種計畫的要求下,績效指標(KPI)也成了司空見慣的衡量,更不用說大學教授升等的論文發表數量、期刊影響係數(IF)等採計的評等壓力。

無論是服務學習課程抑或服務性社團,各大專院校以及志工團前仆後繼在每年寒暑假前募得款項,湧出國門空降每一個駐地機構,踏出機艙門後直奔村里辦公室門口,偏鄉學校、非政府組織或非營利單位的門檻,都快被志工大軍們踏破。等到台灣的假期結束,志工們離開了,當地重新回到生活的常軌,繼續著簡單、不奢求的日子,一時得到的捐贈物資和育樂營、康樂活動,無法對捉襟見肘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增添太多滋味。

「我們是去向當地人學習」、「付出的同時,就是得到。」這些聽來順口的服務學習課程叮嚀以及服務性社團、志工團的行前教育,志工們個個朗朗上口,倒背如流。這些志願服務的倫理觀念都沒有錯,也逐漸有許多台灣社會資源懂得整合運用,盡量不在當地造成服務汙染和打擾,只是把這些場景倒帶回去看,服務學習這門課第一堂的課程綱要、課程規畫表以及教學目標,如果教師們希望藉由這樣的過程培養學生關於「利他」的核心能力,又該如何設定他們達到了?能力提升了?又,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這些滿腔熱情的志工們:「我們就是去交朋友的」?

在毫無實際數字的目標下就帶領一群志工們到訪當地,是絕大多數志願服務隊、服務學習計畫、國際合作案不允許的事前準備工作,根本原因很簡單,因為如果過於簡略地說:「我們想讓志工們學會面對文化衝擊、學習和當地人做朋友。」這堂課開不成、預算不會通過、募不到款、社會大眾會認為這是詐騙集團的話術。

工作目標、教學目的、課程綱要的存在必要性無庸置疑,但如何描繪服務他人的養成計畫(Volunteer Journey Mapping)呢?在那場名為助人出發點的志工招募儀式裡,我以為我們跨越種族、階級、宗教、性別的通關密語是:「走,一起去交朋友吧!」剩下的數字呈現和成果報告,何不讓志工和當地人一起完成?由駐地和當地朋友自己決定他們願不願意再和台灣的我們交朋友、用什麼方式接納我們直到真心地左手和右手互握、或者,大手牽小手。

(作者為國防醫學院生命科學研究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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