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華、幸福高爾夫球場接連罷工,沒有勞基法保障的桿弟們和工會封鎖球場,爭取高爾夫球場承認僱傭關係,由政府補助、雇主負擔就業保險費,能有年終獎金、資遣費、退休金。這場勞權運動走了30年,仍未到勞基法的彼岸。

圖片來源:楊鵑如攝,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提供。

我是桿弟養大的女兒,媽媽生前在高爾夫球場揹了20年的球桿。

我們家鄉在高雄市大樹區臨高屏溪,以豐沛的水資源著稱,有大正二年(1913年)啟用的竹寮山抽水站,是當年打狗地區(高雄)最早的自來水系統,而今還有竹寮山礦泉水、中華豆腐、玉荷包、金鑽鳳梨。1950年永豐餘造紙場創立於此,1987年他們開了佛光山旁的山頭,蓋了信誼高爾夫球場,地址是信誼路1號。

媽媽在球場開幕前半年就接受培訓,是最資深的員工之一,直到60歲退下來,工作了20年。

那時我8歲,小學二年級,媽媽在學日語,因為球場主要招攬日本客人,媽媽的筆記本上,用注音拼著おはよう、ようこそ等招呼語,我也會就著拼音和媽媽一起讀,甚至幫著媽媽拼音。

正式上工,每天要走18洞,約7、8公里的距離,有時生意好一天要走兩趟,也常有客人清晨就來,媽媽得凌晨4、5點就出門,還有假日客人多,媽媽總是不在。

媽媽的頭巾、圍脖上總有著白色的顆粒,那是汗水乾掉殘留的鹽粒,我從很小就知道人的汗是鹹的。我們總是很習慣只要媽媽一坐上沙發,就把媽媽的腿往我們腿上放,開始捏、揉、搥,從7點半的晚間新聞看到9點《還君明珠》的片尾曲。媽媽的小腿對比她嬌小的身體,有著不成比例的粗壯。

365行裡沒有我們這一行

約莫在我三、四年級的時候,媽媽經歷了工會運動,媽媽從來是一個隨順命運的人,工會是姊妹情誼在運作。罷工因為停班的衝擊,月餘後「以失敗告終」。我清楚地記得媽媽參加完調解會跟我說:「人家說365行裡沒有我們這一行。」

此後,媽媽的幾個姊妹離開了,媽媽感嘆她們從此沒有班可以排。然後媽媽的包包裡出現簽收條,那是給客人的,「茲收到xxx給付桿弟費用xxx」,我總是一整疊拿來當計算紙。

媽媽說她們沒有老闆,球場只是借場地給她們,客人才是她們的老闆。「要有做才有錢」,等班的空檔,她們也會去除草、整理球場,不然會不給排班。除草會順道撿客人打出去的球,媽媽會整籮筐地帶回來,我們洗球然後再拿回去賣,這是球場給我們的外快。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球場迴避和桿弟的僱傭關係,不用負擔勞健保、沒有資遣費、退休金。媽媽做到了60歲自動退下來,因為就算去了,球場也不會給排班了。媽媽說:「365行裡沒有我們這一行」。

沒有年終獎金,只換來幾箱衛生紙

1998年,桿弟被納入勞基法適用對象,但是媽媽2007年退下來的時候,領的還是職業工會,她和球場之間一直沒有僱傭關係,只有勞務承攬。一個「有做才有錢」,免費除草、收拾球場否則「不給排班」的承攬關係,以及我拿來當計算紙的那疊收據。

而今,當我再打電話給媽媽的姊妹們追憶往事時,阿姨卻說「罷工圓滿落幕」。令我印象深刻,歷經月餘的抗爭,事實上只維持了幾天。我那些經久的記憶,是媽媽和阿姨們總是眉飛色舞地說著罷工的壯舉,她們如何開著高球車擋在球場門口,如何和公司的主管、律師談判。對這些溫順的農村婦女來說,如此爭取自己的權益真正是人生高峰。勞資協調,公司協助他們加入職業工會,有勞保、健保、旅遊,雖然沒有年終獎金,但是母公司永豐餘造紙場,半年都會送上幾箱衛生紙。阿姨說球場借場地給她們工作,還沒有收コミッション(commission,佣金),算是「很有意思了」(義氣)。

若是考量90年代的農村婦女勞動,其實不難想像媽媽和阿姨們何以如此順服、「容易打發」。高球場招募之初吸引許多鄰近的婦女們,她們在農閒時賺點自己的錢,排班的彈性還能配合得上,但若兼顧不及,也不免鬧些家庭糾紛。我就聽過阿姨們幾次抱怨家裡說「自己的厝不顧好,跑去排班」。但是玉荷包、金鑽鳳梨賺再多的錢都不是自己的,倒是揹球杆按洞數計費,是紮紮實實進了口袋,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支配。比起家務、農事的無償勞動,公司願意「勞務承攬」算是「仗義」了。

媽媽的職業工會每年都會辦旅遊,還去過日本、泰國,高中以後我沒再參加,不再在遊覽車上和她們唱卡拉OK,直到大三那一年和媽媽去綠島。

那是一個三天兩夜的行程,有台東關山自行車、綠島浮潛。我清楚記得,我選的變速車被媽媽的淑女車超過的時刻。媽媽戴著大草帽,逆著風騎過上坡,草帽往後吹,但是媽媽大氣都沒有喘,笑咪咪地跟我說加油。

在往綠島的船上,我吐得不行,而一眾阿姨們,還驚呼著好像坐雲霄飛車,好刺激。我年華正盛呢,但是和每天要走18洞,領上總是鹽粒,有著粗壯小腿肌的桿弟阿姨們在一起,還是奧少年(早衰的年輕人)。

媽媽和阿姨們的樂天認命走過了20年,直到今天,自己揹自己賺的桿弟們仍然沒有勞基法的就業保障,沒有失業給付、沒有育嬰留停、沒有資遣、沒有年終。不知道公司會不會送他們衛生紙?

(作者為世新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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