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尼日惹加札馬達大學跨文化及宗教研究所舉辦的論壇上，認識了非政府組織Sabang Merauke的創始人之一Ayu。
Sabang 及 Merauke 分別是印尼國土最西及最東邊的城市。這個NGO致力於讓全印尼的孩子能夠藉著「交換」到不同信仰的家庭居住，而學習宗教包容、捨去刻板印象。
那天，Ayu說起創立Sabang Merauke的故事：
她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曾經有一晚，距離她住處30分鐘車程遠的地方發生了穆斯林遭受鄰居殺害的事件。隔天朋友們致電詢問身為穆斯林的她是否平安？她告訴朋友們自己沒事後，就準備騎腳踏車出門上課。
然而騎上車後，她的腦海突然浮現了一個問題：「今天我能平安的抵達學校嗎？」短短15分鐘的車程，她卻為自己的安全感到疑慮。平安到達學校後，她更發現整個校園裡，沒有人願意談論前一晚發生的命案。
印尼到了美國，信仰讓她從多數變成少數。她發現信仰之間必須要有包容，而她不能只是以「多數人」的身份來看包容這件事，少數人也不該永遠被迫保持噤聲。
當包容成了一個政治人物掛在嘴上的口號，Ayu堅定的說：「包容不能只是被教導，包容應該被經歷以及感受。」（Karena toleransi tidak bisa hanya diajarkan, toleransi harus dialami dan dirasakan.）
不能因宗教定義任何人
2010年，Ayu去到Maluku北部一所小學教書。她說當時離1998～2000年從Ambon爆發的宗教衝突已經10年，卻還是可以明顯看出衝突的痕跡。
「這裡是當時被燒毀的教堂。」
「那裡之前可能發生過屠殺。」
她教書的地方離Ambon搭船要一兩天，政府用圍籬在村子裡劃分穆斯林和基督徒的區域。原因很容易理解，政府認為這樣的「隔離政策」可以阻止人們互相殺害。「但也因為這樣，他們從未見過彼此。」
因為被隔離，人們「認識」彼此的方式永遠是透過謠言和八卦。有一天，Ayu的學生很緊張的跑到她家，說：「基督徒那邊又有暴動了！」「我們要躲起來！要小心！」
然而最後不出所料，那只是謠言，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於是她發現，如果要教學生們「包容」的話，不能不讓他們見面。她決定要從對面的基督徒村子邀請一位基督徒老師過來穆斯林村。
為了不要造成全村的恐慌，她開始到每一個家裡給人們「心理建設」。她告訴人們雖然她是穆斯林，但是她外婆是基督徒。
「妳的外婆是基督徒？！所以妳身上也有基督徒的血？！」一位村民這樣問她。
後來經過多番努力，她終於「說服」村民，宗教不能定義一個人的好壞。而後來那位基督徒老師也平安的來到他們的村子。
認識彼此是消除歧異的開端
6年來，Sabang Merauke送學生們「交換」到不同信仰的家庭，穆斯林到基督徒家庭、印度教徒到穆斯林家庭等等，每次交換3週，過程必須經過篩選和上課。
「雖然我們擁有不同信仰，但我還是可以提供她一個禱告的地方，如果她要去清真寺禮拜我也可以送她去」，Ayu播放的影片中，一位即將接受穆斯林學生來交換的基督徒一邊說，一邊拿著筆在房間的地板上標註麥加的方向。
過程中Ayu和她的團隊也遇見許多挫折。人們去到不同信仰的聖殿，常常還是會有言語上的衝突，例如有一天一位穆斯林就指著印度教徒和天主教徒說「如果你們對著雕像禱告，那麼你們的神就不是真的。」所以他們必須不斷提供「課後諮商」或是設立討論會，確保大家心裡沒有不舒服。
雖然參加Sabang Merauke計畫的人都算是「能包容」異己，而對於信仰非常激進不能接受異己的人也不太可能參加這樣的計畫，但是這個交換計畫還是消除了一些人心中的刻板印象。在Ayu的影片中，計劃參與者提到，一開始雖然對交換計畫很有興趣，心中卻還是有恐懼，害怕自己的家庭很難去擁抱信仰不同宗教的孩子。但是在交換的過程中，他們不只提供住宿，也從來住宿的孩子身上學到許多，他們學會了接受這個孩子原本的樣子，甚至學會如何去愛擁有不同信仰的人。
印尼是個由多元種族組成的國家。在這個多數人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有6個宗教被官方承認。然而，信仰以及族群在這個多元的國家都是敏感話題，許多人因為害怕衝突而不願提起這樣的議題。當人們不願對話，拒人於圍籬之外，反而加深了彼此間的誤會與成見。Ayu的故事告訴我，信仰及族群都不能定義人們的好壞。消除彼此仇恨以及恐懼的不會是時間，而是互相認識以及對話。
（作者為淡江大學全球政治經濟學系三年級學生，目前在印尼日惹加札瑪達大學社會科學院擔任交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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