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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台灣高中學測約莫在農曆年後公布成績,今年相關新聞討論度最高的莫過於:高雄六龜高中無人達40級分。該校學務主任在PTT上,揭露背後令人心酸的原因,坦言大部分家長其實更在意的是孩子能否早點出社會工作掙錢。

事實上,這類教育悲歌通常不容易獲得媒體關注,只不過六龜高中的個案,讓傳媒關注到這類社會現象已經不再只是冰山一角了。

想當貨車司機的孩子

我曾在中部某所偏鄉綜合高中任教,該校國中部低成就學生占了相對多數,「學習」通常不會在這些孩子的課堂裡發生。有個孩子,父母親以開大貨卡營生,因為經常得半夜出門運送蔬菜到北部,所以他總得自己準備三餐,假日也就理所當然在貨卡上度過了。我問他,長大後有什麼夢想?他淡淡地說,跟爸爸一樣,因為哥哥也是如此。我鼓勵他,或許在學校多學些知識,將來開的就不只是一輛貨卡,可能是經營一家貨運公司。

另外有個孩子,上課很愛跟老師聊天,但多半跟課程內容無關。我問你長大想想做什麼?他很自信地說,我要當水電工。我問為什麼?他答說因為親戚家開水電行,所以國中畢業後就可以去當學徒。我注意到他與另一個孩子,經常在下課時間練跳八家將,上電腦課時也都多半在YouTube上搜集相關資訊。學校附近很多宮廟,因為參與宮廟遊行可以賺點零用錢,所以對他們而言學習宮廟相關知識反而比課本知識重要。

選擇,本來就是人生的功課,更何況有些選擇足以影響人生軌跡;但有多少人,自覺選錯了可以重來?人生該求溫飽還是有夢想?

那些不一樣的「選擇」與後果

因為在國外大學做博士後研究,我認識了一些來自台灣的留學生。我注意到有些同學,選讀研究所科系跟大學所學並不相關,如企管系畢業選讀建築所、化學系畢業選讀使用者經驗設計、數學系畢業選讀金融所。他們同我分享,因為大學選系時是根據分數而非自己興趣,所已申請研究所讓他們有機會重新思考自己未來想要的人生圖像,是不是跟大學專業相關反而不是考量重點了。

在美國,國際學生在研究所畢業後,可以申請為期一年的OPT(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這一年你可以在美國合法工作。這些孩子大部分都想畢業後長期留在美國工作,儘管當前美國對發放H1B簽證採取緊縮政策,但仍有60%的機會可以取得該簽證,再進而透過雇主申請到永久居留權,也就是俗稱的綠卡。我問他們為什麼不想回台灣?他們一致認為台灣的工作機會與待遇不如美國,回台灣後美國的學歷也不一定等值,其次,他們相信在美國努力一定能出頭天,因為台灣囝仔深信有拚就會贏。

但畢竟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提供孩子出國留學開拓視野的機會。有個孩子在大學選填志願時,自己想選生物科技但家長卻認為選擇商學科系將來會比較有前途,後來他如願上了中部一所公立大學的生物科技系;在他大四上學期快結束前來找我,告訴我他想要重考藥學系的決定。在台灣,非本科系學生,即便選讀藥學研究所,畢業後也沒有資格參加藥劑師考試;所以,想成為藥劑師,重考大學學測或指考變成他「唯一」的選項。

另外有個孩子,高中時讀私立高中,大學學測跟指考都考得不理想,所以最後上了高雄一所私立大學,因為,家庭經濟無法支持他就讀私立大學,所以,他一入學就申請了就學貸款,然後利用課餘去餐廳打工賺取生活費,將來畢業時找工作,考慮的不是工作前景,而是如何清償就學貸款。

我們的升學制度,是不是太少彈性?

我們不得不反思,台灣教育在為孩子設計升學進路時,是不是少了那麼一點彈性?很多家長在孩子國中升高中時,認定不會讀書的孩子讀高職要比讀高中來得實際,但這些孩子在還沒發現自己的學習興趣前,就得做出足以影響終身職涯的決定,遑論孩子在選擇大學校系時,他們關心的是該校系將來賺不賺錢、有沒有好聲名,至於考慮興趣與否,他們想的多半是「興趣能當飯吃嗎?」

絕大部分家長一定都知道,智育並非孩子身心與學習發展的全部,但一講到成績,很多家長的理智就全斷了線。誠如六龜高中學務長所言:「孩子成績不好,不全是孩子們的錯」。但我們的社會真的準備好了嗎?其實,貧富差距對孩子學習所造成的影響,早是考場上物競天擇、不言自明的秘密。

當然,身為教育工作者,我誠然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受到好的教育,都能在學習的道路上,瞭解自己、知道自己將來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自從清朝有了科舉制度以後,讓華人社會相信十年寒窗,寒門也能出貴子。但說真的,腦袋裝進去的其實是知識,長出來的才是智慧,知識之所以產生力量,是因為你有智慧去實踐它。在人工智能創世紀的年代裡,博學強記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了,批判思考、問題解決與跨領域思考,才是面對下世紀所應具備的基本能力;跟上世界脈動,才能精準掌握未來,否則寒門再也難出貴子。

其實,並不是每個成績不好的孩子都來自經濟弱勢家庭,也並不是來自經濟弱勢家庭的孩子就一定成績不好。我們都是Homo Sapiens(智人),相信時間對了,孩子就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因為生命總會找到它自己的路;教育就是為孩子點燈、孵夢,幫助他們在對的時刻做出對的選擇,並鼓勵他們堅持到底。誰的人生不曾迷茫?重來不一定是唯一的選擇,但至少要往對的方向走去。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理工大學博士後研究員、國立彰化師範大學數學教育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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