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愛情摩天輪》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伍迪艾倫的新戲《愛情摩天輪》上映了。由於巴黎的上映日期較晚,我只能乾巴巴地羨慕著台灣的影迷們,能提早一睹此片的精彩內容。然而,美國最近興起的Time's Up和#metoo運動,又重新掀起伍迪早年的性侵疑雲,及他與養女結婚的醜聞。不過,藝術家作品與自身道德是否成正比,可另闢一論文詳談;本文觀點重心則放在女主角吉妮(Ginny)這個不快樂的複雜個體上。

人生,逃不離不斷地選擇

伍迪為何以「愛情摩天輪」為主題?他描述在康尼島(Coney Island)上的生活與發生的事情,就像摩天輪一樣重複地轉哪轉。仔細回想,我們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現實生活確實平凡無聊,但我們因不甘於此,有的人對人生懷有夢想,有的人則是產生幻想。對人生充滿夢想的人積極追求;對人生充滿幻想的人,則墜入癡心妄想中,若事與願違,則幫自己貼上了不快樂的標籤。

快樂與否都是咎由自取。此片藉由吉妮與其繼女卡洛琳娜(Carolina)兩人的選擇,鋪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選擇」向來都是伍迪電影中不可或缺的因素,這部新片也不例外。一位是40歲出頭,不安於現的女侍者,總幻想著帥氣浪漫的救世主會將她拉離出無聊至極的現實生活,她活得行屍走肉,一點都不快樂。另一位是在20歲出頭的懵懂時期,便已踏入錯誤婚姻的女孩,如今看清現實,知道平凡人生才最珍貴。即使她被身為黑道的丈夫追捕著,卻在躲藏生活中試圖找到微小的幸福。

不過,不只是電影中的人物需要面對抉擇,戲外的選角也是如此。此戲大部分的演員都是透過經紀人接到試鏡的驚喜來電,然而凱特溫斯蕾表示,伍迪甚至親自撥了通電話給她,指定由她演出吉妮的角色。伍迪要她好好地看看劇本,或許她願意接演,又或許她會厭惡這個角色。她可以選擇接演,也可以選擇拒演,過著更簡單的快樂人生。伍迪更強調,認真的電影總是讓人感到緊張,只是看你願不願意接招。

《愛情摩天輪》這部電影的焦點著重在「女人」身上,似乎又與伍迪先前的電影《藍色茉莉》(Blue Jasmine)有些許雷同之處。兩部片的女主角同樣都在最精華的中年時期,無法體會任何幸福感。《藍色茉莉》女主角為求過上好生活,最後卻無法接受事實的殘忍而情緒崩潰;但在《愛情摩天輪》中,女主角吉妮在幻想與現實中反反覆覆,夢想過著不平凡的生活,卻又期盼與外遇對象共度安定的餘生,但她最終仍勉強接受了最不想要過的──平淡且了無生趣的現實生活。這看似悲劇的結局,真的就讓她的後半人生徹底瓦解了嗎?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

理性與感性間的抉擇

電影中最具張力的部分,不外乎是所有角色挑戰爆發點的臨界線,也因如此,呈現出許多戲劇化的反應,精彩之處值得讓影迷追究下去。吉妮的爆點其實有跡可循。她感性思考的一面,曾讓她的現任丈夫漢普帝(Humpty)時而略帶嘲諷地說:「她隨便聽聽廣播中播放的鬼話就信以為真!」接著,吉妮挑戰外遇帶給她刺激而短暫的幸福感,卻又渴望與年輕、帥氣多情的救生員米奇(Mickey)廝守終生,她的理智面督促她盼望能與外遇對象修成正果,如此一來,便可能真正翻轉她無趣的人生了嗎?不,吉妮並不知道,因她對無法捉摸的未來,反而備感焦慮而更不快樂。

她送錶給米奇時說:「難道這(錶)太具意義了嗎?」精彩地將她極度焦慮的高潮點展露無遺。米奇與吉妮初始的相互吸引,是因為浪漫的幻想。回溯吉妮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位鼓手,或許婚後她才發現鼓手的浪漫不如她所想像,現實生活才是血淋淋要面對的。她為了追求更浪漫的愛情,拋棄了第一任丈夫,最後仍不得不面對現實,再婚嫁給了務實的漢普帝,從他身上得到實際的愛情。漢普帝養她、照顧她,替她付錢,帶她去釣魚或看棒球這類平實卻也毫無浪漫可言的活動。米奇與吉妮初遇時,曾對吉妮說:他想要寫一齣關於人生的戲劇,特別是劇內主角會因著致命的弱點而被擊垮。吉妮則幻想能當個女演員,兩人因著對戲劇的憧憬進而爆出浪漫的愛情火花。不過,這句話似乎預言了吉妮最終會被自己的致命弱點給擊垮。她越是擔憂達不到自己感性的幻想,越得要面對現實,也使她加倍地不快樂!

反觀米奇,雖然從一開始的彼此相吸到後來的不歡而散,事實上,他與吉妮的愛情觀著實背道而馳。吉妮在米奇生日當天送了他一只錶,表示她其實也有著務實的一面(才會選擇嫁給務實的人)。但對米奇來說,熱愛文學與戲劇的他,錶的貴重不算什麼,心靈相通的浪漫愛情才是王道。他之所以會送給卡洛琳娜由厄涅斯特.瓊斯(Ernest Jones)所寫的《哈姆雷特與伊底帕斯》(Hamlet and Oedipus)一書,便可得知他重視精神上的交往甚過肉體上的。也因如此,米奇在與卡洛琳娜深談之後,反而莫名愛上她而開始懷疑起自己對吉妮的愛。他的理性告訴自己無法給予吉妮承諾,卻又無法跳脫「救贖」的感性心態。他終究從他讀哲學的朋友那兒得到答案:「每一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象形文字。」其實,心會告訴你它想要什麼。不過,仔細回想,早在之前吉妮生日時,從米奇送給她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的書(因為在奧尼爾的作品中關注人物的意識,心理及精神層面,且充滿悲觀主義的思想),就足以預言他倆關係在未來充滿悲劇性的發展了。

卡洛琳娜逃離黑道丈夫,躲在父親漢普帝的家中,努力補習為求光明的未來,做個英文老師。她對於年少時感性的抉擇感到後悔,若她能重新選擇,她寧可成為一個平凡卻幸福的家庭主婦。最終,她是否被抓回丈夫身邊,過回刺激且一般人無法想見的生活,同時也不再是卡洛琳娜心所嚮往的人生?還是她終將爭取到自立自生,完成她所夢想的平凡人生?她曾迷失於感性中,卻也是個懂得以理性思考未來的女性。漢普帝說他已逝的老婆是個高EQ之人,或多或少影射卡洛琳娜遺傳了她媽媽的優點。

劇中另個看似不重要卻不可或缺的小人物,也就是吉妮與前夫所生的兒子瑞奇(Richie)。他不斷在劇中縱火製造緊張情緒,一下在海灘放火燒木頭,一下在廢棄的房子縱火製造危險,甚至放了把火在心理醫師的辦公室,差點釀成大禍。但他總是點到為止,從未生過真正的事端。瑞奇這個角色好似個帶有挑戰意味的燃火點,似乎要衝破了爆點的界線,卻又相安無事。而瑞奇的行為便好像訴說著吉妮從始至終的選擇及後果,在理性與感性的選擇中來回煎熬著,同時也訴說著她無可奈何的命運。

吉妮說起來到底算不算個悲劇人物?她的先生漢普帝看似常因酗酒而對家人暴力相向,但說到底,他其實才是吉妮真正踏實的愛情。從小細節中可看出,粗人漢普帝竟然會收藏留聲機,最後甚至願求吉妮不離棄他就好,這倒說明了其實他在某些方面上,是個有趣的人,只是他的平實與浪漫卻不受吉妮買單。伍迪說,這部電影在敘述愛情、迷失與抉擇,甚至是後果,而且通常是場悲劇。但說實在的,誰的人生不是充滿缺陷呢?伍迪也說他是個悲觀的現實主義者,很多人只是選擇了讓自己不快樂,但他們的人生卻沒有因此而完蛋,吉妮的結局也可想而知。

感性還是理性主導,終將回歸平淡

人生的智慧很耐人尋味,伍迪總是能將人生百感呈現得精彩到位。《愛情摩天輪》除了是一部飆演技的精彩好戲,更能讓觀者深刻體認到,人生不是個理論,而是用來體驗的。或許伍迪真的將他自己的人生與愛情,甚至是對人生的疑問投射至他的電影中。可能有很多人生的大哉問,是連伍迪自己都還處於未知狀態的,需繼續靠著創作不斷來反問他自己。《愛情摩天輪》的產出絕對少不了伍迪這幾十年的人生經歷與體驗,就像米奇在車上對卡洛琳娜所說的:「我只有書本上的知識,而妳卻嚐過人生!」精彩的人生到底該如何定義?每每從激情湧出的剎那,在被擊垮之後,又或是從歇斯底里回歸平淡後,驀然回首,人生好似一場鬧劇,但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悲慘的人生?看來只有靠時間和主角本人才得以自知了。

(作者為藝術創作者、中譯者,在歐洲長期從事藝術領域及納粹大屠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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