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Evoked提供。

返鄉的美好故事,我們是聽得耳熟能詳了。那是一個個追尋自我的勇敢故事:將地方文化重新包裝,並以公平貿易或復興產業等理念推行品牌,吸引著更多青年返鄉,並重新認識自身源出的文化元素……。其實,這樣的模板若真能夠複製,連結上一輩的智慧與年輕世代的合作進而帶動地方經濟,創造工作機會,召回年輕的一輩繼承傳統文化,這是再好也不過的。可是拉長時間軸後聚焦來看,這些理念下的行動是否真的為地方帶來了美好?返鄉的人是否就能成為英雄?

你是為了誰返鄉?又是為了什麼創業?

Tipus Hafay在設計品牌「Kamaro'an(讀作嘎瑪魯岸)」中活用其城鄉所背景、擔綱品牌與部落之間溝通「調頻」的重要角色。她直言,一個品牌若要在地方創造影響力,所需考量到的絕非僅僅表面上的設計跟行銷。

Tipus從2014年起,與張雲帆、劉立祥兩位設計師一同投入經營以阿美文化為主題的設計品牌「Kamaro'an」,利用部落傳統的編織技法設計出簡潔的燈具系列「浪草燈」,獲得各方注目。Tipus的經驗讓她清楚意識到:有許多道理是知易行難,光是要定義可能連部落居民本身都說不清的真實需求,就得耗費許多時間探索。面對其他單位僅因看見「Kamaro'an」成功,而希望也能介紹設計師藉以仿效的請求,Tipus只能無奈地回答:「這絕非只是將設計師帶進部落這麼簡單。」

那麼若是真心想與部落合作的設計師,應該要怎麼開始呢?Tipus沒想太多就答:「你的創業如果對產業沒有深入的分析,你沒辦法真的解決產業的問題。」在任何行動展開前,若沒有經歷長時間的部落田調,了解當地的人口結構、資源優勢、並找出切中核心的問題,計畫很可能淪為單純的自我滿足。許多類似專案的參與者即是因為無法真正站在部落的角度思考部落的需求,進而忽略結構性的問題與個案間的差異。

Tipus在公部門做產業輔導的期間,也曾親眼見證:許多專案一廂情願地認為前端完成後部落就可以銜接,卻沒設想到後續維繫,還需部落民眾在日常生活中額外花時間精力才能完成。若是部落無人力延續,前端的資源多半就付諸流水。她另外分享了一篇令她感同身受、來自同樣返鄉創業的社會企業家邱星崴的採訪,文章中邱星崴提到很多創業者發現農家收入不高,就想藉由電商平台協助銷售,卻很少人注意到或許對一些小農來說,改善當地支撐農家耕作的水圳系統反而對農家更有幫助。

同樣道理套用到「Kamaro'an」上,Tipus與兩位設計師在浪草燈系列上市前曾花費大量時間,藉真實的觀察或田野調查,理解港口部落的特性與需求,發掘港口部落長年的豐沛藝術資源,而得以發展出「Kamaro'an」的設計思維,部落的年輕工藝人才還可加入生產的行列。在港口部落的案例中,Tipus看見的需求是「工藝師有技術但不懂市場,而團隊能提供的是對市場的了解。」調和兩者的對話,便成為「Kamaro'an」最初設定想要做的事。然而,同樣的案例並不一定能套用到其它部落上。若行動是真心為了解決部落問題,行動者需反思行動的具體目標究竟為何,並更深入了解一個地方的特性。

文化不是個人的成就,學會共享世代銜接的智慧

就算確認了符合部落需求的目標,受到漢人思維影響,許多團隊容易產生近似施惠者的心態,認為自己是來協助無法與當代接軌的部落年長者,或是因無法理解部落的智慧共有價值觀,使得合作無疾而終。共享是部落始終堅持的價值,「Kamaro'an」也為此摸索出一套符合此價值觀的制度。

Tipus認知到,「共享」可以是一種形式,也是一種合作態度:「我曾在別的部落遇過其他設計師,當時的模式是『合作的成品只能由設計師販售』,部落變得像是代工。這也讓老師(部落工藝師)們覺得很不合理,明明其中也有我們的智慧,工坊卻退到生產端,工藝師們也會想,『我們有這麼卑微嗎?』」

但在「Kamaro'an」,設計師跟工藝師的關係是雙向平等的。最實際的營利部份在「Kamaro'an」是公平地透過與部落工藝師反覆測試每項產品所需的平均時間與難度後,共同商議合理的人力費用。儘管半人工的生產線設計使得「Kamaro'an」目前的營收多得再次投入到人力和產品開發中,卻能為長期投入傳承的部落工藝師帶來回饋。

更值得借鑑的是,「Kamaro'an」從最初開發產品開始,就找來了於港口部落中耕耘許久的創作者一同參與,傾聽他們對部落文化的意見與看法,主要功臣之一即是發起復育水梯田計畫的藝術家舒米如妮。「十幾年前她(舒米如妮)復耕時,除了海稻米外還復耕了兩種植物,一個是大葉田香,是製作酒麴的重要材料;另一個就是輪傘草,是過往編織草蓆的材料。當時復耕是因為濕地的水回來了,(舒米如妮)就申請勞動部的多元就業計畫,好提供穩定薪水在社區產業一兩年,培養出差不多年紀的部落媽媽一起復耕。」這些因為上個十年努力才累積出的自然資本,現在是珍貴的工藝原物料,部落媽媽們則成為製作浪草燈不可或缺的幫手。

此外,港口部落的諸多創作者如拉拉龍女、拉黑子等,也都曾以顧問身份協助品牌嘗試不同的設計方向。「我們只是剛好銜接在後面。」Tipus表示,他們深深明白,若沒有這些前輩的投資,文化的果實不是一時片刻就能收成的,是持續不斷的世代銜接,共享於是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道理。

領不認得部落的孩子們回家,成爲眾人的文化平台

如今進入第三個年頭的「Kamaro'an」在與部落前輩們的協作下,順利拓展市場到國際,但也面臨了新問題。「放眼望去,部落裡同齡的、能接軌的人卻很少。」有了上一輩的協助,品牌也順利營運,卻沒有下一世代接軌的話,文化是無法傳承的。

「這很現實,部落裡沒有工作機會,我就想,如果我開始這件事、而且讓做工藝可以帶來一點點收入,那會不會有人願意一起來做?不過我們一開始也沒辦法真的那麼期待。」Tipus無法期待是有原因的,要能真的供應部落年輕人一份全職薪水,對於市場規模有限的設計品牌來說,即便有心也尚無法負擔,就算提供了機會,部落的生活型態也不一定能說服年輕人回家投入。不過,這樣的想法在他們遇到Sara後開始有了轉變。

Sara是台北長大的港口部落孩子,Tipus說明像Sara這類年輕人雖然每年都會回部落參加豐年祭,實際上對部落的文化卻很陌生。「(台北的年輕人)回來總忙著節慶、或是得跟同一個階級的人聚會,沒有什麼機會能接觸部落藝術,但在部落是有很多事情發生的,有人在拍電影、有人做音樂,他們都會看到成果但不知道過程。」喜歡工藝的Sara一直以來都只能遠遠望著,直到一次因緣際會下被找來一起編織輪傘草,才真正讓她與自身的原生文化開展連結。

Sara手藝精湛,在品牌初期幫了不少忙,但台北的家境負擔以及大學學業都讓她無法於部落久待,尚未能大量生產的「Kamaro'an」也無力全職聘請Sara留在花蓮,只能目送她回台北。沒想到隔了一段時間後,Sara竟主動向Tipus提起想回去做輪傘草的渴望。「就是那時候我們覺得,做這件事是有意義的。」後來Tipus又陸續收到其他同樣好奇卻不得其門而入的部落妹妹們,訴說她們對部落事物的好奇和對自身文化的茫然,這大大地鼓舞了團隊。原來情感上對文化的渴求,也可以是號召的強力動能。「Kamaro'an」一開始雖曾擔憂有限的品牌規模無法為部落提供實質工作機會,卻逐漸在發展成一個人人皆可參與的文化平台上,找到另一種「號召返鄉、傳承文化」解答的可能。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理念下的行動是否真的為地方帶來了美好?返鄉的人是否就能成為英雄?從「Kamaro'an」的經驗看來充滿理想性的行動反而顯得偏離初衷。一如他們網站上所寫的一句話:「一直以來,Kamaro'an從來不會把傳承的重責大任扛在肩膀上,也不會以此做為號召。只是做著自己深深喜歡的事,做得開心,回來得也開心,就是最重要的事了。」沒有漂亮的行動口號,取而代之的是腳踏實地在部落生活;沒有誰是被神格化的英雄,取而代之的是開放上下世代共同參與的平台。「Kamaro'an」的返鄉美好建立在團隊與部落間的互動,從每日的對話跟觀察中滋養出共識。文化,也就在這樣的共識下自然地延續了。

     

好書推薦:

書名:Evoked承誌-Textile
主編:主編:王婉璇、謝宇婷
出版:獨立出版
出版時間:2018/01

瀏覽次數:3651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