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昇典 葉@flickr, CC BY-NC-ND 2.0

從小,我就是個乖巧學習的好學生,教科書的知識基本上是照單全收。一直到大四那年,將要畢業,我對於就快不是學生身份的前途,感到異常徬徨。即便已修習完教育學分,確定擔任實習教師後可取得教師資格,不過,我打定主意不往當老師這職業路上走。

某課堂上,教授詢問每位同學未來的計畫,我答說自己想報考尚冷門的台灣文學研究所時,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是,教授聽到回答的那刻,顯露出藏不住的訝異神情,並馬上給予台灣文學的高度實難以企及中國文學的建議,有意深造應以中國文學為目標,希望我再好好思考。

偏偏我是哪裡好奇往哪裡去的個性,他說的愈玄機,我愈想試著一探究竟。

那些說要溫柔敦厚的,為什麼卻成了煽風點火?

那時候,台灣文學界已出版的研究文集還不算豐富,而我自己的心思感染到將「失業」的愁苦,也不穩定,於是徒願半認真,半逃避地渡過最後的大四時光,將眾多台灣文學作品視為故事書般泛覽,除前衛出版社的本土文學類外,專書僅挑了葉石濤的《台灣文學史綱》、施懿琳的《從沈從文到賴和:台灣古典文學的發展與特色》與許俊雅的《日據時期臺灣小說選讀》來看,並決定只報考清大、政大兩間台文所。清大較早考試,算是試筆演練,告訴自己認真衝刺一回政大吧,為得是追尋在此授課的陳芳明老師研究身影。事後多次回想起來,這讀書方法與策略真荒誕不過了。

台灣文學發展的過程裡,有兩次較重要的文學論爭,一是1920年代日治時期新舊文學論爭的語文改革課題,二是1970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坦白說,當初我每每讀到第二次的鄉土文學論爭時,總覺得特別卡關,那感受像是從〈第五部曲:帝國大反擊〉要去全面深入星際大戰系列電影,截前斷後的結果,就是難以理解裡頭各方的劇情設定、民族勢力、角色性格與情節關鍵等,因此,我對論戰評價與剖析觀點近乎失語的狀態。

當時我搞不清楚,為何文學該作為一種純粹文藝的存在,裡頭的作家卻是依立足點不同而林立山頭、互相攻訐?我搞不清楚每個作者本有自己擅長的筆法、關注的群眾,為何到頭來卻會以己身的地位或名聲去責難他者的不是?我搞不清楚為何鄉土寫實主義與國家民族大義對立之必然,還造成這些赫赫有名的文人們心中的陰霾與裂痕?我搞不清楚若一片清明祥和的為文聲浪中,卻對替民間疾苦發聲的文章措辭激烈,是溫柔敦厚的極端表現致使家醜無需外揚嗎?那是一種怎樣的打手情境般的撰文情仇?我搞不清楚獨尊單一思想的壓抑及偏安的溫存,與疇昔批判南宋、南明歌舞昇平舉止間的實際差異?文壇中,各個足夠份量的人物卻無欲以己身風骨與史筆撼動政經,反而杞人憂天式的煽風點火,加以扣帽?

從夢境裡清醒,面對那些「完人」的瑕疵

藉由7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主角之一的余光中辭世事件,我回溯那時有限知識的無力與心理的無助,重新審視自己處在當代已然自由民主的台灣,終於明白如今看見的「陳映真」們包裹在蒼白左傾本質裡的文學理想;卻也望穿余光中們彌封於幽微貴族意識裡的實境荒涼。

然而說到底,是當時的我對這塊土地上歷史斷裂與人民性質的不察;對政治正確的端倪認知未深;縱容自己對國家認同的角色打迷糊仗,使我本就不夠紮實的學問輕易跌跤撞壁,備取政大台文所的資格確定陪榜後,學術象牙塔人生便陡然轉彎,我決定往商學迤邐而去,試圖去洞悉社會、經濟運作的原理;去接受現實的衝擊。另一方面,這樣的經歷亦驅使我主動走入田野,從此便沉浸在記錄從聚落至都市的開發紋理中,以田調採集研究的態度,獲取第一手訊息,從談話內容的背景,去處理我想像中的台灣歷史問題,觀察中美日台等各種史觀交織在個人身上呈現出來的多元性,希望這樣的作為能補回求學過程中,最欠缺的那一塊基石。

或許,余光中的離開,才是有識之士再檢視其於鄉土文學論戰中污點的開端。未來,這裡頭藏匿的矛盾與誤解,都應與個人學術成就並陳,不再隱惡揚善。

我也以自身成長的經驗思索:有時候,上世紀與這世紀台灣/中華民國產生的諸多問題,不是歸咎於「裝睡的人叫不醒」這麼單純,而是我們面對盤根錯節的國家、文化或歷史解謎的典型現況,就像是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似的,一層層充滿相異渾沌與風險。每一層次從夢境中的清醒,都會發現傳奇裡頭原以為完人或進步事件的道德領域,充斥著不同程度的瑕疵──幾乎是冒犯到經驗、令人費解的人格或國格短處。若潛意識裡禁受不住,便會集體選擇避談、漠視而沉沉睡去,不理睬房間裡的大象,真相也再度在某一族群理智裡石沉大海。理論上該從事實的根、脈絡的莖茁壯而起的全貌,只能靠不斷胡亂嫁接羅織,其產物就會像我那時對鄉土文學論戰爆發的種種疑問,無能解答。這是附著於實際體制裡順從偶像崇拜、菁英主義與期待政治超級英雄誕生的速食式思考、捷徑式檢討,所湧現活生生的副作用。

讓時間之流帶著文學往前走

許多年後,重讀葉石濤在《台灣文學史綱》對論戰真切的評論,我總算是全然明白:

鄉土文學論爭已經不只是文學路線的爭執而已,它關係到戰後整個台灣省的經濟、政治、文化、教育各個層面,代表了人民在日趨孤立的環境下企求創新和突破,民主與自由的革新思想。這種潮流無疑的是有助於使國家邁向現代化的工業形態,它的根本精神,是紮根於台灣人民的朝氣勃勃的、力求上進的靈性,跟日據時代的反帝、反封建的台灣新文學運動一樣,也跟第三世界的被壓迫民族站在同一個立場,對外反對新的殖民主義和經濟侵略,對內反對腐化無效率的官僚主義機構,革新政治,批判以一個家族為核心的自私的封建性、財閥和買辦的貪婪豪奪,欲使國家現代化。

然而一進80年代,鄉土文學的名稱已被丟棄,改稱為台灣文學,呈現了多元和嶄新的面貌。時間之流無情地做了蓋棺論定的工作,台灣文學的發展也就更上一層樓了。

「時間之流無情地做了蓋棺論定的工作,台灣文學的發展也就更上一層樓了。」我想將這段文字贈予在爭議底下謝幕的余光中,終究台灣文學是要往上走。

(作者為臺師大國文系畢,嘉大管理碩士,現任職企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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