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參加了台南政大書城所舉辦《做工的人》林立青新書發表會，林立青以自身經驗，透過文字書寫把做工人的處境深刻描繪，展現做工人的勞動價值，他的用心感動了我們。
當初我會買下這本書，有一段情感淵源。去年暑假家中大整修，做工師傅建議我如果要省錢，可以跟他下去一塊做。如果以《做工的人》書中工人定義來說，我頂多只是「粗工」，負責搬運重物與清潔環境，感謝這位師傅讓我有一個月「做工人」的生命體驗。從大學畢業以後，我比別人幸運，很快就當上國中老師，但是我也因此缺少了很多闖蕩江湖、歷練人生的機會，這次做工體驗對我來說，當然是格外的新鮮。
那一個月時間，每天早上8點上工，下午5點下工，中午休息1個半小時，作息時間與我在學校當老師並沒有太大差異，但是工作的強度根本不是老師的上課勞動可比擬，恐怕這輩子所搬的重物都沒有這一個月來得多、來得重。在8月的盛夏，汗水只能用狂噴來形容，身上的衣服佈滿鹽分所累積的白色結晶，雖然一直補充水分，但卻感覺喝再多水也無法解熱，最後索性跟著師傅一起喝海尼根啤酒，平日沒有喝酒習慣的我，生平第一次覺得啤酒超好喝，那種清涼暢快只能用「爽」字來形容！
我們所處的工作環境相當惡劣，由於家中天花板漏水，屋頂必須完全拆掉，加上師傅在現場進行木工裁切，整個屋裡都是滿天粉塵；由於要讓天花板具有隔熱效果，特別鋪上一層玻璃纖維，師傅特別交待我，玻璃纖維具有一定的毒性存在，除了戴上口罩以外，還要小心皮膚不要接觸到，否則會造成嚴重過敏，嚴重可能還需要打針掛急診。當初我天真的以為戴上口罩應該可以防止粉塵或玻璃纖維吸入，但把口罩戴上那一瞬間，就發現如此悶熱的工作環境，戴上口罩幾乎無法呼吸，除非把口罩拿掉，否則根本無法工作。這時候我才深刻理解，為什麼工地工人在這麼差的工作環境卻不戴口罩「自我保護」的真正原因。
那段時間每次下工，都是體力徹底耗盡，看到自己全身髒污。說也奇怪，那時卻一點都不嫌自己髒，反而有種身為工人的成就歸屬感，有點像是身為老師把一堂課教得很好的愉悅與滿足。總而言之，這是一種很好的感覺。
下工回到家第一件事，當然是洗澡，一身髒污汗臭必須徹底刷除洗淨，萬萬沒想到，這卻是另一個惡夢的開始。洗澡過程非但沒有身心解放的感受，反而是身體越洗越癢，這才發現原來細小的粉塵、玻璃纖維會隨著空氣散布附著在皮膚上，越是用力刷洗身體，反而會讓它刺進皮膚內層，造成身體的奇癢刺痛，讓人晚上難以入睡。好幾次失眠的夜晚，我內心百感交集，師傅用了一輩子的青春從事這樣的工作，究竟他是怎麼熬過來的？除了打從心底佩服，我也對他的健康感到非常憂心，另外，我最感疑惑的是，做工這麼辛苦，他真的快樂嗎？但是我不敢問。
一個月很快過去，我的家完工了，如同新居般漂亮的呈現在我眼前。但是這個「漂亮」對於我而言，不單是外在的美，更是我跟師傅在這一個月一同忍受惡劣的工作環境，辛苦工作所換來的。這個美夾雜著好多好多的情感因素在裡面。我能夠體會林立青書中所說，有許多老師傅退休以後，還會騎著機車繞回自己曾經蓋過的大樓看看，站在那邊默默沉思冥想。
我們經常對工人存有嗓門大、講話粗魯的刻板印象，這或許是吵雜的工作環境與工作壓力所造成，在這一個月的工作相處經驗裡，我反而覺得他們是默默做事、不擅長表露內心感受的一群人。有不少工人在下工後喜歡跑去釣蝦場釣蝦，脫離紛擾的工地享受獨自一人的心靈沉澱，因此我們很難挖掘他們的內心世界，但我們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們以自己的生命對社會做出貢獻，一直到燃燒殆盡為止。但是我們的社會對工人的狀況卻缺了一份人性的關懷，有多少人知道他們的勞動環境？又有多少人關心他們的身心健康？他們是否曾被社會公平對待？這是我們該深切省思之處。
（作者為台南市立海佃國中歷史科教師、 東海大學社會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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