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正以飛快的速度高齡化。國發會推估14年後（2030年），台灣社會每4人中就有1位65歲以上，相當於今日日本社會的老化程度。且未來40年間，台灣成長最快的會是75歲以上的超高齡人口。
在此人口趨勢下，政府如火如荼推動老年長期照顧政策。今年從稅收匡列了177億元預算，如果再加上修法從菸稅調漲取得的131億元，總共將有超過300億元用在長照服務上，是去年長照預算54億元的5倍多。
長照各項服務中使用量最大的「居家服務」，政府光是今年就規劃了近66億元預算；廣受歡迎的失能與失智症老人「日間照顧」也規劃了12億元預算，是去年預算的2倍以上。但我們要問，這麼龐大的長照預算規模，能夠解決我國長照最大的問題「缺工」嗎？長照又能為台灣人創造多少就業機會與在地經濟？
其實長照第一線缺工的問題已經人盡皆知，不待更多數據來證明。但是如果我們真的要追蹤長照第一線人力的缺口有多大，及怎樣的政策對於開發人力有效，則我們又能有什麼有效的追蹤工具？
醫療保健業成為職缺龍頭，但怎麼不缺「照顧服務員」？
根據勞動部每季公布的「人力需求調查」，以求才的企業家數比率而言，「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服務業」（這是整個醫療與社福領域的總稱）是近年的職缺龍頭，在我國19個行業大類裡，每季排名都在第1或第2，平均每季加雇1,000至2,000人。
但仔細看看醫療保健行業裡新聘人力的「職業」細目，會發現，技術成分較高的「專業人力」如護理師、營養師、物理治療師等各種「師」級的人員，一年來每季均囊括約8成的新聘職缺；而技術成分較低的「服務及銷售工作人員」僅占不到2成。至於「基層技術工及勞力工」職缺，則更是只在+2與-2之間。
其中，「基層技術工及勞力工」的職種其實就是指「看護工」，而其正式的職業訓練與證照名稱叫做「照顧服務員」。由於「照顧服務員」的職業訓練與考照資格完全沒有學歷限制，因此通常會被劃歸為「基層技術工及勞力工」。
從勞動部的統計結果看起來，似乎可以得到以下推論：「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服務業雖然非常缺工，但並不缺乏『照顧服務員』這個職種的人力。」真的如此嗎？為何官方的統計數據與長照領域用人單位的經驗正好相反？
長照「缺工」證據何在？
長照「缺工」是個社福界長年在喊的問題。居家服務用人單位長年抱怨第一線照顧服務員「招募難，留任也難」。但是「證據／數據」在哪裡？
唯一公開的數據似乎是衛福部105年3月在立法院作長照人力發展專案報告，說明「迄今取得照顧服務員結業證明書者計11萬263人，至104年底實際從事長期照顧服務相關工作者計2萬3,286人，倘加計於醫療院所擔任看護工者，共計3萬5,286人。」但這些數據只說明了台灣社會大眾對於「學習」照顧的興趣高於「從事」照顧，並無法看出長照領域「缺工」的事實。事實上，要看見任何一個行業「缺工」與否，證據全在勞動部所公佈的統計數據中。
政府統計什麼，就決定我們看見什麼
上述統計結果不符合常民經驗的可能原因有三：
1.可能「醫院」與「機構」照顧服務業並不缺工，只有「居家服務」缺工，但在執行統計調查時，「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服務業」這一行業只調查了「醫院」與「機構」照顧服務業，而根本不調查「居家」照顧服務業，所以統計結果看不出來缺工。
2.可能因為居家照顧工作不是我國正式行業與職業標準分類裡的獨立項目，因此，不論是人口普查或勞動部、經濟部、財政部與國發會的各種官方統計裡，都無法看見此數據。
3.可能因為居家照顧服務職場規模太小（目前政府委辦的居家服務全國184家，總共聘僱8,933位照顧服務員），不易調查。
不論原因為何，就其結果而言，缺少大數據就難以做後續的政策分析與調整。有可能一年後300億長照預算花完，仍舊看不到「缺工」或人力缺口縮小的證據。
我國的行業與職業分類未與國際趨勢接軌？
將職業與行業分類標準化，其實是聯合國極為重視的一項大工程，目的是為了準確掌握人類的經濟活動，也方便統計，以便進行跨國比較與政策分析。且聯合國會隨著科技發展持續修訂國際標準，企圖掌握新興經濟之面貌與職場人力結構之變化。
我國在制定行業與職業分類上，的確嘗試與聯合國的標準接軌，並追隨聯合國的歷次更新而修訂我國的標準。例如我國最新的行業標準分類是參考聯合國最新版的國際行業標準分類（ISIC, Rev. 4, 2008）而修訂，我國的職業標準分類也參考聯合國最新版國際職業標準分類（ISCO-08）而修訂。
問題是，我國的行業標準分類只參考國際標準ISIC到中類，在小類與細類上就略而不分，導致我國的「行業」裡缺了「無提供住宿之老人及身心障礙者社會工作服務業」這一小類，也就是所謂長照的「居家服務」與「日間照顧服務」。同樣的，我國的職業標準分類只參考國際標準ISCO-08到小類，在細類上就略而不分，造成我國的「職業」分類裡，無法區分「健康照顧助手」、「個人居家照顧工作人員」與「其他個人健康照顧工作人員」等三個職業細類。
無官方統計項目，即無官方統計結果。因此，「居家」與「日照」這兩類長照職場的就業者，就不會出現在我國的人口普查、工商經濟與勞動統計數據上（例如就業人數、需求人數、需求家數、薪資等）。
外籍看護就業區＝國人勞動統計缺席區
其實我們都知道，台灣目前有23萬外籍看護在照顧老人與身心障礙者，且聘僱門檻一再降低，目前85歲以上的長者只要輕度失能即可聘僱家庭外勞。這導致過去10年（92-104年）外籍看護在「居家」領域職場，以每年增加4,000至12,000人的速度成長，在「機構」照顧領域（包括養護與護理之家）則以每年增加400至1,200人的速度成長。
這個外籍看護的大數據，實質上牽動我國「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服務業」這一行業裡的國人就業機會，尤其是居家領域的照顧工作，但卻巧妙地不留痕跡，讓社會看不見長照「缺工」的證據。
為什麼我們需要照顧經濟數據？
一旦缺乏基礎的照顧經濟統計數據，即無法進行後續的政經政策分析，尤其是性別分析。因為照顧工作在世界各國、古往今來都是女性最主要的就業機會來源，為大量女性帶來經濟獨立的機會，實現性別平等。以全世界性別平等表現最佳，且最早面臨人口高齡化問題的北歐國家瑞典為例，其2014年全國20至64歲女性中，最多人所從事的職業即是長照的第一線工作，包括看護、家事服務、居家照顧與機構式照顧。
又根據瑞典2007年的統計顯示，長照領域就業者25萬人中，上述第一線人力就占了8成，其餘2成才是督導與主管、護理師、職能治療師與物理治療師等專業人員。相反的，我國勞動統計顯示，我國的「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服務業」裡，8成的人力是各種「師」級專業人員，還根本拿不出第一線「照顧服務員／看護」這個職種在這個行業裡的人力占比。試問，哪一國的長照是靠「師」級人力撐起？這個數據豈不荒謬？而導致我國長照相關的行業與職業面貌扭曲、偏離事實，勞動政策無法對症下藥的原因，很可能是從源頭的統計分類就出了問題。
科技日新月異，所有經濟發達社會都在經歷職場大量自動化的衝擊，許多傳統的「行業」與「職業」快速消失，經常性的轉換於多個職場成為多數人的職涯常態。另一方面，經濟高度發達的北歐國家也讓我們看見，傳統的照顧工作如「居家照顧」與「家事打理」，始終不曾消失，甚至求才量倍增，成為高齡少子化社會裡最被珍惜的職種，也為大量女性國民創造穩定的收入來源，成為雙薪家庭而能養育至少兩個孩子，克服少子化問題。
轉化北歐經驗，台灣應思考如何讓「政策制定者」及居家照顧職場的「求才者」與「求職者」彼此看見，進而彼此幫助、彼此珍惜。見微知著，需要從國家的統計分類標準改革做起。
（作者為國立台北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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