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幾年的教學工作，我對於學校附近的一些人與物，比起過去格外關心。
過去的學生與大學管理，有點像是佛經裡頭記載，未成佛陀之前的悉達多太子，身為父親的老國王幫他修築了美麗安全的宮殿，一心希望把孩子留在宮裡就近看管，深怕他出任何差錯。卻沒想到，王子有一天在城裡出遊，無意發現了老、病與死亡的人生實相，終於決定逃家追尋生命的究竟。
而現代的大學，尤其像明志這樣師生多半住在校內的生活圈，或許也很像某一種公社（commune），永遠是一個年齡層的生命在活動（從大學到研究所，約莫就是18-25歲），在裡面只有青春、學業及愛情，他們的自我才正要開始伸展，病痛、衰老、死亡、憐憫、承擔、扶持、懺悔、信實等等，牆外正發生的許多重要課題，對他們而言，還是很遙遠以後的事情，只能留待日後自學。
風水輪流轉，這幾年教育界提倡「大學社會責任（USR）」，因此我們在明志設立了「行動導向辦公室」，實驗性地推動社區電子報，開始嘗試跨出象牙塔的第一步。我們也要求學生們必須去採訪「在地人的故事」，把社區議題利用文章或影像加以報導，希望讓他們有機會感受到牆外居民的真實生命。
在這個過程中，與其說是學生們受到啟發，還不如說是我們這些作教師的，有個機會可以重新檢視自己的教學。這幾年來，我才深刻意識到把書面知識當成答案是多麼簡單、卻也可怕的事，人生豈有標準的簡單答案？真實生命裡頭更多的是不可知的抉擇，有些時候我們跳進去、有些時候我們放棄，常常在這些抉擇裡頭問自己，拿來印證過往所學，因為撞牆才開始感受到存在（being）。
總之，當初我是因為這樣，才認識了這位孟加拉裔的好朋友楊健凱。
賣火鍋的穆斯林
有一天，我在學校附近的火鍋店看到一位皮膚黝黑的外國人，正在收拾傘筒。基於我的職業反應（我曾經想學愛爾蘭作家喬伊斯的《都柏林人》，於社區報裡系統性地記錄在泰山生活的異鄉人），跟他攀談起來，才知道他是孟加拉人。孟加拉？我愣了一下，原以為他是印度人。「對，在印度旁邊。」他操著還算標準的國語答覆我，笑起來有一種靦腆的親切。
後來陸續帶家人去光顧了幾次，發現有時他的台灣太太會帶兩個小孩在店裡幫忙，兩個孩子正在讀小學，是可愛的混血兒。
他的店裡生意很好，說實話我並不常去，主要是因為家裡有開伙，而他店裡的主顧客是大學生，所以播放流行歌曲的音量節奏總是過大過急、又電視總在新聞台播報些車禍與示威的現場，常讓我覺得無法輕鬆，雖然此事也不好怪罪老闆。
日前在我的提議下，通識行動導向辦公室與語言中心決定在他的火鍋店辦理一場「多元文化講座」，想邀請楊健凱介紹孟加拉的美食與文化。除了透過網頁上寫信、打電話拜託，又親自跑了兩次，好不容易才答應與確認演講內容，原來他們上個月才在桃園大園開了間分店，有點分身乏術。健凱後來說，因為泰山這間店主要是靠明志學生撐起來的，他非常感恩，無法推辭。
所以我們在上個月23日中午就包下了餐廳，帶領不少同學教職員邊吃小火鍋、邊聽健凱與老闆娘講孟加拉到台灣的故事。仔細想想，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在校外辦講座。再前一年，通識中心則是邀請了埃及御廚後裔Rico King、和他的夫人林淑芳，到學校裡來作菜，並講解埃及文化。走出校外參與美食饗宴，師生們感覺都很愉快，這一次我請健凱關了電視，把那些喧鬧的流行舞曲也換成孟加拉的情歌，我真的希望他能以自己的文化與國籍為榮。
伊斯蘭教不等於ISIS
健凱在國語聽力及表達上仍然有限，難免緊張，一開始能談的還是有關烹煮的事，說到旅台孟加拉人不超過百人。後來一談到伊斯蘭教，他就顯得很激動，他說在台灣的新聞台幾乎沒有說過任何伊斯蘭教的好話，好像所有的穆斯林都等同ISIS（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 in Iraq and Syria）是恐怖份子。我對學生們說這很可以理解，因為台灣人對於這個世界的有限認識，主要還是籠罩在美國的視域底下，而基督徒、猶太人對於阿拉伯穆斯林的觀點，不知覺竟也形成台灣人的刻板印象。台灣的新聞淺薄主要還是教育出了問題，我跟健凱與學生們說：「大家應該試著從人的身上來理解文化，從健凱的身上來認識孟加拉、認識伊斯蘭。」
為了讓大家認識他心底的伊斯蘭教，健凱說起齋戒月和每日禮拜的事，說他每週五開始會上台北的清真寺，說起了家鄉裡的父親如何教育他。他從孟加拉到香港打工，後來輾轉來到台灣，幾年工作下來，與店裡雇用他的老闆娘日久生情。他帶她回家詢問爸爸婚姻的事，爸爸只說了一條原則：她得信奉伊斯蘭教。他回頭問她，她終因為對於健凱的認識而答應信教。
健凱來台8年半，早可以拿到台灣的身份證了，可是他還沒去辦。為什麼不？「現在去辦理就得入伍服義務役，我還有孩子和店面要照顧呀」，我原沒想到他還這麼年輕。
老闆娘算是健凱的恩人嗎？其實未必，當初在香港機場旅行遇到了一點麻煩，還好是這個會講華語的孟加拉人幫了她，所以後來才有這一段情緣。問健凱怎麼會華語？他說在機場裡，跟著附近店家學了許多的語言，原本是好玩，沒想到會跑來台灣賣火鍋。
跨越文化的愛情
來台灣遭遇的文化衝突，首先就在吃的問題：穆斯林不吃豬肉，但台灣人多半吃的是豬肉，怎麼辦？健凱心底也有過掙扎，太太跟他說賣牛肉不會有好生意的，最後還是回到《可蘭經》與伊斯蘭的教義裡，於是他向阿拉真主祈禱：只要是為了人好、不傷害人的事，讓他心安理得的去做。
店裡生意不錯，有些廠商來兜售一些湯包原料，說只要放進這些湯包原料，就不需要花時間熬煮湯頭，你做不做？健凱說他的信仰與良心不允許採用這些化工製品，他仍然老實地親自熬煮湯頭，任憑那些業務員嘲笑。
老闆娘原來是個口拙而羞赧的人，不說則已，一講話就是掏心掏肺，說她大他13歲，一開始只是請他來幫忙工作，沒想到幾年後竟會有了愛情。又說她是孤兒，身邊朋友都說他不可能會愛妳，這孟加拉人一定是來騙錢的，但他真是個好人，每天辛苦賺來的錢，他從不留分文在身上，用心照顧她和孩子，說得大家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健凱姓楊，自然也是從妻所姓。
那天中午，我們從健凱夫妻身上看見台灣的種族歧視與文化偏見，也學到了信仰與真情。附帶一提的是，他們店裡的東南亞口味火鍋算是其特色，因為咖哩及香料是健凱從家鄉進口的，我建議他日後可以開發一些孟加拉的特色料理，但他們夫妻說沒有防腐劑的孟加拉香料不易處理，台灣人的步調與需求都太急了呀。
在地的全球化
透過這次講座，後來我也收到師生不少寶貴的回饋。有些學生說他們從沒想過尋常飲食裡也有文化可講，這次透過香料與店裡的異國歌曲來感受孟加拉，帶給他們新鮮的文化體驗，日後會嘗試點些不常吃的異國料理，也會找機會跟老闆和老闆娘聊一聊。
經過這幾年的課程經營，我常常提醒學生們，即使是泰山區這個小地方，民眾也並非都是世居於此的，例如巷口賣虱目魚粥的老闆是從台南來的，從那粥裡可以品嘗出台南的海味，而她年輕時本來是在三重當女工的呀；另一條街賣非洲套餐的老闆娘，則是從輔大國際生那邊學來的菜色，那非洲男孩後來讀了醫學院等等。如果我們願意傾聽，自不難發現台灣在地的全球化現象。
一些教職員同仁則私下詢問我，怎麼會認識這些有趣的人？這些外國人又如何會對我敞開心房？當然課程設計上還是最重要的，一開始會比較辛苦，因為學生們需要示範，在地居民未必有受訪經驗，有時他們忙於工作只好先推辭，學生們如果準備不足、又缺乏同理心，經常會難以為繼。如果有了成功的案例可循，課程在進行上會比較順利，即使受拒也能夠學習到寶貴的行動經驗。此外，這門課程的第一要務，也許是要學習敞開自己的心房，心房一旦敞開了，眼界自然開闊不少，能夠將心比心，真摯地感受與回應，給予受訪者適時的支持及安慰，別人自然願意把我們當成好友，分享自己的理想與生活。
（作者為明志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主任）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4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