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已經來到尾聲。台灣那些冒著寒風在補習班來回奔波接小孩的父母如果得知，中國大陸在2017年高考（相當於台灣的大學聯考）將會拿掉英語科，而以相當於證照的方式來考核英語能力，不知將會作何感想？
事實上，根據2014年5月18日風傳媒的報導，中國教育學會會長顧明遠在第9屆亞洲比較學會年會上表示：「（中國）教育部前天剛舉行相關會議，近期估計就要發文了。在新高考方案裡，英語不叫退出高考，而是改成社會考試。換句話說，英語不再和以前一樣，集中在6月7、8、9日統一考試，而是由社會機構組織考試。」也就是「學生高中三年可以考多次，成績和大學英語四六級一樣分等級，全國都如此。高考招生時，不同的學校會對英語提出不同的等級要求。不太會按照等級折算成分數，計入高考成績，而是以等級為主。」
其實在2013年，北京市就計劃將英語的分值大降1/3，從150分減少到100分，而且允許多次考試，成績三年有效等等，被認為是借鑒了國外教育體制中對待外語教學和應試的經驗，是改革中國高考多年被人詬病的「一考定終身」弊端的開始。
根據TVBS新聞網的報導，從減分到不列入高考計分，主要原因是競爭激烈的升學主義，迫使很多學生從幼兒園就得進補習班，這當中絕大多數都是「補英文」。不過，很多人從幼兒園補到上大學，卻還是不敢開口說。有評論認為，這樣的改革原因有二，一是北京希望在中國崛起的高峰中，降低英語的重要性，讓學生能真正專注於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等專業學科上；二是為了活化大陸的英語教學，讓英語課不再是所謂的「應試教育」，而增加的是應用與會話的元素。文章更指出，以證照來證明英語能力，有利於改善教學。英語考試造成教學僵化，只重讀寫不重聽說，只重應試不重應用，學了十幾年英語，到了要說的時候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當英語考試比分一降低，老師和學生可以不用過度著重在考試上面，而多增加些會話和生活運用等課程，藉此撼動長久以來的「唯分論」，讓英語教學能夠真正達到目的。中國教育學會會長顧明遠更明白的指出：「英語91分和90分，差別很大嗎？實際上沒多少差別，但計入高考成績後，兩個英語水平差不多的考生之間，就會差一個操場的人，以後這種情況不會出現，都按等級來了。」
加強英文這麼久，有用嗎？
在台灣各種升學的「聯考」（包括教改後的指考、會考、統測等各種統一升學考試），絕對少不了「國、英、數」這三科，不少孩子就學前就已經在坊間補習班搶先起跑，「不要輸在起跑線」的心態，促使家長願意花大把銀子讓孩子在學齡前「先學先贏」。尤其是英語科，有些家長在孩子出生後就不斷以英語兒歌和繪本自行在家中「營造」英語環境，而在幼兒園，除了公立幼兒園礙於法令規定以外，一般私立幼兒園會用各種名目加入英語課程，經濟寬裕的家長乾脆讓孩子從幼兒時期就進入全英補習班。在進入國小前，常常有些學童都聲稱補習班已經教完小學課程，進度早就超前到國中部份了。
在英語被認為是「重要科目」的前提下，學習英語的熱潮持續不斷，然而如此一來，學童在進入學校上英語課時，卻造成了教學上的困境。其一：常態分班的班級裡英語能力雙峰現象嚴重，有的老師有趕進度的壓力，常常無法規劃長期性的聽說讀寫結合性活動，程度落差大的班級更是讓兩端的同學都雙輸。困境二：不僅班級中有雙峰現象，城鄉差距更使得英語教育產生階級現象，偏鄉的弱勢家庭得不到適當資源與較優師資，使得英語學習跟不上城市學童，於是升上國中、高中甚至大學後都無法在考試中取得良好成績。
尤其偏鄉難有豐富的英語環境、師資流動率大、教師專業參差不齊，往往都是靠熱心慈善機構和熱血教師來支撐英語教學。最後，無論花多少時間和經費進行補救教學，成效都有限。最好的證明就是台灣每個學子至少要花10年以上時間學英語，然而2015年會考成績，英語科落在「待加強」的有1/3以上，而2015年指考成績英語科均標僅46分，作文0分的高達4,688人。以生活化、職場化取向的多益（TOEIC）考試成績來看，2014年ETS所做的分析，台灣的平均分數是536分，雖然贏過香港一點點，但與中國和韓國都相差100多分以上，更糟糕的是十幾年的英語學習，很多人一碰到外國人就結巴，最怕的就是聽不懂或講錯，這就是只著重筆試嚴格地要求一分不差的後遺症。
台灣當局認為英語是國際化非常重要的工具，因此對英語學習異常重視，考試時也是重點科目，台灣師生可能很難想像要是「聯考」裡英語科不見了，對台灣的英語教學會造成什麼影響？然而，當許多學校將多益考高分的同學大大地在網頁上表揚，是不是就證明了英語證照是證明英語能力的方式之一，而且是值得表揚的？那既然證明英語能力需要證照，為什麼不能將它從聯考中廢除，而用證照來取代？當我看到班級的英語小老師回答不出外國人的一句「What are you doing?」但卻可以將各種動詞時態背得清清楚楚的時候，不得不說我國的英語教學因為「考試」的關係，學生失去學習的興趣與應用的能力，所以為什麼不能將英語當成術科，讓他們以取得自己想要的證照為目標來學習呢？
學生和老師怎麼說？
筆者曾隨機地在台南市的國高中、高職總共發出560份問卷，有效問卷國中209份，高中56份，高職200份，總共465份。面談了就讀於台南市的3位國中生，3位高中生，3位高職生和2位任職於台南市的英語教師，而得到以下的結果：
1. 約有6成的學生不喜歡英語科。
2. 如果英語變術科，像音樂、美術一樣，大部分不喜歡英語的同學依舊不喜歡，因為覺得「英檢」更難（這裡指的是全民英檢，有聽說讀寫四項）。
3. 大部分同學不願意像加入美術班或體育班一樣加入英語特長班（國中生和高職生大約是7成，高中生約6成），因為英文很難，或沒興趣。
4. 不喜歡英語但還是要學的原因，就是因為要考試。
一位國中老師不贊成證照方式取代考科，因為證照標準難以認定，學生將無所適從；而另一位高職老師則樂見其成，因為老師可以自行規劃課程，教學方式更有彈性。
證照取代英語考科，可能會怎樣？
光是一句證照代替英語考科，是不是就能解決現在所有的問題？是不是英語真的能變成實用的技能，而不是師生教與學痛苦的來源？其實從政治大學退休的英語教授陳超明博士也一直提倡：「學會比學多少，還要重要。」可見齊頭式的考試方式根本不可能讓對英語理解力與領悟力不同的學生開發他們的語言潛能。
因此就此議題的SWOT（優勢、劣勢、機會、威脅），筆者提出以下看法：
Strengths（優勢）
1. 英語由考科變術科，有利老師自行規劃教材與教法，對校本位課程的發展，更能扎根和延續。
2. 解決在中小學階段雙峰現象，因為這個證照是分級的，所以一定要能力分班，畢業之前每個人都有一張代表自己英文能力的證照。
3. 國際證照考試選擇多，想要實用性高的可以選擇商業類或多益等偏實用的證照，想要繼續深造，或挑戰自己的可以選擇托福或雅思。
5. 國際證照的取得讓學生對自己的英語能力更有自信，也比較知道多元學習的重要性。在多益官網有一篇報導，取得多益滿分考生，他們準備過的程共同的特點：經常收看或收聽CNN、BBC頻道、閱讀原文書報雜誌。而只要求背生字與文法的英語準備方式，是死的英語語文知識，而不是英語力。
Weaknesses（劣勢）
1. 任何政策的形成必定牽涉到利益的重分配，光是要讓各種意見充分表達，平息喧嚷，恐怕曠日廢時。
2. 英語中的說寫項目都需要人工方式處理，所費不貲，而且公平性容易受到質疑。
3. 證照考試費用的問題又牽涉到城鄉貧富的差距現象，容易引起不公的抨擊。
4. 國中小學屬地方自治部分，各縣市屆時有不同作法，也會引起爭議。
5. 證照造假不無可能，這部分在指考和統測將比較不會發生。
6. 哪些證照可以採記，勢必又將引起各方論戰，和利益團體的爭論。
Opportunities（機會）
1. 藉機鬆綁教育法令，讓外籍英語教師的引進更有彈性。
2. 借此機會淘汰不適任英語教師。
3. 讓各地區大學英語教學專家、地方政府教育局和教師合作開發適合的測驗軟體和模組，讓走向凋零的各大學外文系所再開啟動能。
4. 藉機訓練中小學各科教師與英語教師跨科合作，希望達到非英語教師也能用英語教一些基本概念，讓學生上大學時更能適應EMI課程。
5. 取得國際證照更想放眼國際。如果政府在政策上鼓勵年輕人早點取得證照就有出國補助或海外研習機會，比較積極的學生應該會更想將英語學好，早一點踏出國門見識新世界（我訪談的6名高中職生中，5人都希望有交換的機會）。
6. 讓想學習除了英語的第二外語的學生，只要具備英語聽說讀寫基本能力就好，而能將他想學的語言趁早學習。
Threats（威脅）
1. 外師參與英語教學也或許會有文化衝擊等問題，不一定能跟本國籍教師好好配合，師資上的參差不齊問題仍然存在。
2. 不明就理的家長一定又把學生往補習班送，南腔北調的外國英語教師成為受益者，本國籍教師未必得利。
3. 如果以證照來作為招生參考，現在已經逐漸萎縮的後段班英文系勢必擔心證照門檻高招不到學生，而造成門檻低、學生素質差的尷尬處境。
4. 研發適合的分級評量工具易帶來各方角力，曠日廢時，引進國外成熟的測驗工具又有圖利與文化差異之嫌。
不考英語會影響台灣的國際化腳步嗎？
或許有人會質疑現在台灣學生投入這麼多精力學習英語都沒辦法提升英語能力，以後聯合考試不考英語，不是會讓台灣學生英語程度更差？事實上筆者提出這樣的想法是想讓師生鬆開考試的枷鎖，能以多元、活潑、實用的方向學習英語。在國小端沒有考試壓力，有非常多老師自創獨特教法，如台南市賢北國小陳姝澄老師就貫徹始終的以全語言教學方式打造一個非常活潑紮實的語言學習環境，即使連三年級的小學生都能以全英語方式教學，是非常令人敬佩的老師。林玉佩指出，甚至於國中端也有些老師不畏基測壓力，執意為孩子培養自學能力與獨立閱讀的習慣，如台北市龍山國中的張麗馨老師。而高雄市福山國中校長黃權松的辦學夢想是「希望孩子畢業後，每個人都具備了生活美語的基本能力。」如果英語考試鬆綁，筆者相信會有更多老師願意為各種類型的孩子打造快樂學習英語的環境，讓每個孩子都敢開口說英語，英語自然而然成為溝通的工具，開口說英語為台灣的年輕人搭了躍上國際社會的一座橋，而如果每個學生在高中畢業前就能擁有語言的國際證照，不是給他們更多信心與各國人才競爭嗎？
事實上，國際化並不等於英語化，以日本而言，主要的是依賴翻譯，透過翻譯把西方先進的學識大量而普遍地介紹到日本，大量留學生在國外留學取得專精的專業知識，然後回國之後從事該專業的譯述與顧問（徐百川，2015），因此日本人即使英文不好也能快速吸收新知。日本人在亞洲的英語能力，普遍都在低段班，卻不影響他們的國力，可見國際化的方式並不是只有英語能力來主導。曾被法國殖民的越南也將英語剔除在「聯考」之外。因此，英語只是起點，需要有更多配套的作法，才能將台灣推上國際舞台。
筆者承認這個議題是個大膽的假設，而筆者只在台南地區小規模的發送問卷與訪談少數師生，這是本人的侷限。然而由107總綱的頒布，可以知道，許多高中老師願意幫學生建立他們自學的藍圖，而英語更是一個只要打好基礎，就能終生學習的科目。在非英語系國家，它也像音樂或美術一樣需要不斷練習才能維持住能力，所以讓學生真的能夠擁有英語力，能用英語與人溝通，不再只是為了大考，讓喜歡學英語的人和教師們一起快樂學英語吧。
（作者為南臺科技大學師資培育中心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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