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投書】疼惜那些摔跤的男孩女孩──從慕尼黑兒少影展看台灣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對這個地方,對我生長的這土地,現在沒有絲毫的留念。我想到下一班的火車可能帶我離開到什麼地方去。

現在我又想到,一顆雞心大的小子彈也許很有用處,並不是拿他來射殺一個誓不兩立的敵人,而是希望子彈從自己的太陽穴貫過去,帶我離開我現在所接觸到的苦惱到什麼地方去。家庭的破產,家人他們處在這個社會的一個小角落,他們成為一種原料被製造,但是我明白,製造出偏見,製造出觀念的貧乏,逼不得已地無意地將這些無形的毒劑,很自然地由倫理的指針指向著大兒子的我施毒。當我用自己的手指扣下扳機。我死了。那到底是自殺?或是他殺?

──〈跟著腳走〉,1966

引文中充滿絕望的字句,原來自於一個問題少年,他在求學過程中充滿了挫折,他天生叛逆、個性衝動,中學時期,先後被羅東中學、頭城中學退學,而後憑著自學考上台北師範學校,被退學;轉學至台南師範學校,再遭退學;最後好不容易才從屏東師範學校畢業。

當年曾經迷失的男孩,正是後來獲頒「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藝獎」、眾所週知的文學大師黃春明。他的文學成就影響深遠,非三言兩語可以簡單道盡,確定的是,黃春明是將自己成長過程所遭遇的挫折迷惑,轉化為對於生命的領悟與愛,才因此取得了讀者的共鳴。

大家都說:「煩惱即菩提」,人們也都樂道菩提樹下的覺醒及釋懷,但煩惱與困頓更多是成長過程中的實相。如果運氣不好,輕者如黃春明因為打架被不斷記過退學,還好保存了性命;更嚴重的呢?可能就會抽出「鞘子裡的小刀」、或是想到「雞心大的子彈」,不是摧毀自己,就是摧毀世界。

黃春明的生命轉捩點,主要是因為中學教育,讓他發現了世界的開闊,能夠從別人的遭遇中,找到對於自己生命的解釋與寬容:

我這麼叛逆,怎麼沒有變成壞孩子呢?因為文學救了我。

作文交上去之後,老師跟我說:「黃春明,你寫得很好。」老師抬頭時,我看到這位26歲的女老師眼眶紅紅的。為了鼓勵我多閱讀,這位老師送我兩本書,一本是沈從文的短篇小說集,一本是契軻夫的。這兩位作家,作品中常會描寫貧困的、不幸的小老百姓,也會寫可憐的小孩,我看著看著就哭了起來。

我以前常常覺得自己沒有母親很可憐,有時會躲在棉被裡哭。看了老師給我的小說,為了書中人物不幸的遭遇,我難過得哭了起來,但說也奇怪,從此以後,我再沒有為自己的任何不幸遭遇而哭過,也就是說,我不再自憐,不再自己可憐自己。

──〈黃春明給台灣孩子的一席話〉,2007

也因為被王賢春老師所啟迪或救贖,當黃春明發現自己有能力時,很願意幫助跟他當年一樣無助的小孩。1972年起,黃春明開始擔任中視《貝貝劇場──哈哈山樂園》及《小瓜呆歷險記》等節目編劇,到了1990年代初期,他更做了一個重大決定,返回了家鄉為宜蘭縣主編本土語言教材(1992)、又成立「吉祥巷工作室」、創設「黃大魚兒童劇團」(1994),實際投身於在地「社區總體營造宣導」及社造規劃(1995-1997),這些非凡成就皆足以見證他的意志與實踐力。

去年秋天,我有幸參與宜蘭大學主辦的「黃春明及其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會後宴席,得以就近觀察這位大師,很驚訝發現他對於與會學者所帶來的小孩子們,自然流露出無比的慈愛,我不由想起黃國峻的夙慧與早逝,思忖眼前這位大師一生的經歷與追尋。

那些走上歧途的孩子,也許就缺一雙拉起他們的手

我常想,如果不是遇到羅東中學的王賢春老師呢?當年苦悶衝動的黃春明,又會如何?

如果不是因為有契軻夫或沈從文,這世界會有多少年輕人繼續躲在自卑自憐的陰影下,被命運擺佈一生?而今,我相信有更多的華文讀者,有不少在台灣、或在海外的年輕孩子,是因為黃春明的書寫,而找回對於生命的理解、與愛的能力。

我也不由想起,曾經想轉讀文學系未果,而終究找不到學習興趣、與生命意義的鄭捷,當他帶著刀子走進捷運前,是否知道黃春明曾經同樣在北上的火車中思考生命的去留?思考過自毀?案發後,他的父親在捷運站對記者下跪懺悔:「……教養他21年來一定有我們所不知道的疏失,我們難辭其咎。希望孩子能夠下輩子好好做人。」然而黃春明的文章並沒有解答,誰能真說明白:鄭捷伏法,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

類似例子,又如犯下媽媽嘴凶殺案的謝依涵,關於她的新聞標題是「乖巧女成冷血殺手?」她因為錢財奪走了兩條人命,可是中學期間曾與鄭捷一樣,都屬於班上排行前幾名的畢業生。後來或許是因為家道中落、或因父親罹肝癌過世,在她心裡烙下了貧苦的陰影,終至鑄成日後的大錯。

又如反課綱運動的學運領導者林冠華,平時就有「活不過20歲」的言語表達,讓部分學運同伴相當擔心,因此流出救援的情資,可惜終究無法挽回他自殺的悲劇。據家屬透露「他國中開始就有情緒障礙,曾就醫,也曾經兩度嘗試輕生」,報載他曾長期接受憂鬱症諮商治療,然而在自殺前幾個月中斷。

設若時光倒流,回到青春期的迷失與煩惱之際,是否他們仍有被救贖的可能?如果這個社會能適時拉他們一把,相信此類傷人或自毀的悲劇也許會減少許多。問題在於,我們是否真正關心年輕人的困境?對於年輕人的處境,我們是否有跟契軻夫、沈從文、王賢春或黃春明一樣的悲憫與同情?

個別的社會救助雖有必要,關鍵問題也許還在於「教育」,如果中學時期的資優生變成了大學以後的冷血殺手,或許該好好反省的是:我們的教育是否出現了什麼問題?是否因為太側重於成績追求,而輕忽了對於成長階段的情感支援?「不教而殺謂之虐」,處決幾個殺人犯並不難,難處在於這個社會能夠救回幾頭迷途的羔羊?

新一代的孩子,需要更符合環境與發展的對待

由於授課及研究上的興趣,我曾經對於教育之「現代化」稍作涉獵,有一些淺薄的心得感想是:教育必須與日俱進。農業時期的社會關係畢竟單純,當時的孩童與少年也許沒有太複雜的思慮,因此傳統文化幾乎不需著墨於孩童的心智情感,傳統的兒童教育,基本上是依附於成人(尤其是老人)的世界與價值觀來型塑。但是,隨著現代學術的發展,我們對於兒童或青少年在成長過程的心智發展,有了更細膩的理解與反省。過去千篇一律的體罰教養方式,現代社會多半視為愚蠢的違法行為,這並非說傳統的教法一無是處,而是孩童與成長環境本來就不會是一個樣子。

雖然曾經被「修理」過而不再迷信傳統打人那一套,教師們也開始強調「翻轉教育」、要傾聽兒少們的聲音,然而,社會的轉變飛快,孩子們的成長歷程自不免隨著數位時代與社會轉型,同樣產生極大的改變。新生代的青少年看似擁有了更多的自由或資源,然而成長所面臨的苦悶及困惑或許未曾稍減。我們是否真的理解了新一代的兒少,能夠在必要的時機伸出雙手?而這些深刻且快速的變化,不時突顯出教育工作者之窘迫為難、與試圖彌縫。

原來別的國家,是這樣教孩子的!

因為關心媒體與教育之發展,今年5月份我與一些媒體學者、以及兒少節目製作人前往慕尼黑參與了「兒少國際影展(Prix Jeunesse International)」,在幾天的觀影過程中頗受啟發。此次共有來自全世界65國家的兒少節目將近400部參賽,影展委員會再從這些作品中,挑選出較具有代表性的96部作品,進入決選。

慕尼黑此一常設性影展透過各國之交流合作,已經累積了53年的兒少教育及節目製作經驗,大會的競賽標準雖然採取委員討論制,主要不外下列觀點:1.要與兒童的生活有關;2.要讓孩子覺得有趣;3.提供榜樣給孩子;4.將令人吃驚的世界呈現在孩子眼前;5.提供知識;6.教導他們;7.喚起孩子的美感;8.孩子需要一些事件來作為共同關心的話題;9.要讓孩子容易接近;10.激發孩子的主動性。

關於詳細的參展心得,我已有另文介紹,於此不必重述。值得一提的是,當時在那個國際影展的場合,我腦海不斷湧出的感慨是:「喔,原來其他國家是這樣子教孩子的!」例如,日本NHK拍了一個兒少節目,是以少年法庭為主題,要兒少觀眾去審判童話故事「三隻小豬」中燙死大野狼的行為有罪與否?我才理解並且敬佩,原來日本人可以透過童話故事,深化關於道德及法律的思辨。那麼台灣呢?我們現在對於11-15歲的青少年,在道德及法律教育議題上面,又有什麼樣的教法?

(近日我詢問任教的視覺傳達設計系學生,何時我們能夠趕上日本動畫導演新海誠的影片主題與技術?這些孩子們只是搖頭說「不可能」。我無法認同,然而台灣確實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努力追趕。)

從別人身上,看到台灣需要關注的議題

又例如,影展中看到英國CBBC拍攝的《腳踏車上的男孩》(The Boy On The Bicycle),才知道他們透過節目,想讓英國6-12歲的兒童知道:與他們年齡相仿的200萬敘利亞難童,因眼前的戰火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未來有什麼理想與困難?此一議題又見於荷蘭NCRV拍攝的《新來乍到》(New),節目同樣觀察難童於荷蘭安置家庭的適應過程,一直到這個孩子終於釋放所有情緒,大哭一場,說出他在戰火中失去父母親,結交了新的荷蘭朋友為止。丹麥DR Ultra也有《關於我的難民故事》是類似的題材。

至於台灣呢?由於身處東亞,我們對於戰火與難民的議題,稱得上是不理解也不關心。但不關心的究竟是大人、或是小孩?就很難講。台灣於此議題實際關心、且嘗試以行動救援的,大概只有慈濟,可惜知道的人還是寥寥無幾。我想,台灣人的不關心,多半還是肇因於不理解。不理解世界變局的新生代,相較於其他國家的同齡孩童們,會不會對於這個世界少了一些認識與憐憫?

影展中的其他作品,也涉及許多別緻的議題,例如瑞典有影片特別拍攝受刑人的子女,描寫出這些孩童的恐懼與自卑;例如有丹麥有影片拍攝少年如何面對失智症的祖父晚年,重新拼湊出家庭的完整與活力;例如孟加拉有影片拍攝一位熱愛騎馬的少女,如何面對族人的性別歧視;例如加拿大有影片拍攝女孩與機器人的議題,改寫了過往以來的刻板印象;例如巴西有影片拍攝了唐氏症少女青春期的微妙情感、挪威有影片嘗試以真實人體為兒少作性教育、泰國有影片同樣以腳踏車為題材講述了姐弟情誼與惜物美德、伊朗有影片教導孩子如何面對衝突與合作……皆關心了過去我們不以為意、或視為禁忌的題材。除此外,當然仍有許多創意主題令人驚豔與深思。

可喜的是,這其中有20多部重要的得獎影片,經過影展大會的同意與協助,讓我們帶回了台灣(供教育使用)。這其中有十多部影片將於本月26日,於台大社科院有個記者會與公開的播映。

正視孩子的陰影,讓他們更有勇氣迎向未來

正因為對於世界少了一些認識與悲憫,成長過程的困惑與傷痛,只好成為繭中糾結的難題。透過了國際影展的對比映照,很有趣的是,首先會被人們所看見的,也將會是自己:我們發生了什麼?我們如何決定行動?我們如何回應時代?

從德國返台旅途中,我與過去在公視服務、現在任職於客家電視台節目部的林曉蓓經理閒聊,竟發現她當年進入公視,面試委員之一剛好就是黃春明。後來林曉蓓赴美國芝蔴街受訓,帶回了一些新穎的兒少節目製播觀念,曾多次為公視贏得金鐘獎的殊榮。也因為她首先參與慕尼黑兒少影展,為台灣開啟了新的眼界,後來帶動學界與許多節目製作人能夠注意到兒少議題的深度與多元性。我跟林經理說,現在節目製作人忽略了黃春明後期經營的兒童劇團,是至為可惜之事。換個角度來看,從魯迅吶喊出「救救孩子」的口號以來,文學評論界對於黃春明在這方面的成績同樣缺乏認識,實有待進一步予以重視闡揚。

我深深相信,新生代台灣青少年的煩惱是真實的,也應該會有理解自我的更好方式,只要教育觀念上能夠更為柔軟,正視這些陰影與風聲,我們就能多少聽出一些端倪。如果青少年還願意稍微讀讀黃春明或契軻夫的小說、願意看看這些國際影展的好作品,也許我們就有機會可以改寫其他鄭捷、謝依涵與林冠華的故事版本,讓這些年輕人從珍惜自我開始,懂得體諒與憐憫他人,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人、相信跌跤了可以重新站起,騎上我們的腳踏車環遊世界,愛就可以取代恨,我們也有可能改變這個世界。

(作者為明志科技大學通識中心主任)

     

2016國際優質兒少節目交流工作坊暨記者會

時間:105年11月26日(六)
   9:30-12:30記者會
   11:10- 18:00工作坊
地點:臺大社科院(臺北市復興南路二段、辛亥路二、三段口)
   2樓201教室(記者會)、4樓419院會議室(工作坊)
記者會報名網址:https://goo.gl/forms/IVtZERjGa3Jd8LOj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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