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這是洪小喬創作、演唱的〈愛之旅〉,在1971年紅極一時。
「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這是三毛作詞、李泰祥作曲、齊豫演唱的〈橄欖樹〉,於1978年出版。它與〈愛之旅〉比起來可沒那麼幸運,在新聞局歌曲審查小組那一關出了問題,結果是「可以出版」但「電視電台不得播出」。雖是如此,它還是紅了,靠的是口碑、校園傳播而不靠大眾媒體,可說形勢比人強,擋也擋不住。
為何審查不通過?因為歌詞中充斥流浪意識,在「莊敬自強」的年代,恐怕會「腐蝕人心」。另外「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兩句,也影射寓居寶島太久、思念大陸故鄉。
那麼為何洪小喬的〈愛之旅〉沒事?這就牽涉到審查者態度的寬與鬆之自由心證了。再直白地說,看運氣囉。
說起歌詞中流行的「流浪意識」而引起文藝青年的共鳴,應與作家三毛的走紅有關。生於1943年的三毛若還在世,應是70餘歲的長者了,想當年她的文筆創造了一頁傳奇。白先勇在〈不信青春喚不回〉一文中評價她:
三毛創造了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瑰麗的浪漫世界;裏面有大起大落生死相許的愛情故事,引人入勝不可思議的異國情調,非洲沙漠的馳騁,拉丁美洲原始森林的探幽——這些常人所不能及的人生經驗三毛是寫給年輕人看的,難怪三毛變成了海峽兩岸的青春偶像。
三毛通曉多國語言,曾遊歷世界各地,她的樣貌有些憂鬱、有些蠻不在乎,甚至帶點神秘氣質,說她血液中潛藏「流浪因子」應不為過。她與荷西的愛情故事讓人揪心,她背著行囊浪跡天涯又充滿冒險與浪漫,在那保守的年代讓千千萬萬的讀者隨著她的筆調「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可惜她在盛年之時突然身亡,年僅48歲。

1985年滾石唱片找來了三毛、齊豫與潘越雲,策劃一張《回聲》專輯。唱片文案這樣寫著:「潘越雲與齊豫出道以來濃重的文藝、文學氣質,正是三毛的最佳代言人」,確是如此。再說,她們三人的打扮偏向波希米亞風:身材高挑、衣履寬鬆、長髮飄飄、大耳環與串飾搖曳……後來成為追求時尚的女性仿效之對象。
本專輯由王新蓮與齊豫擔任製作人,蒐羅了三毛的11首詩,再交由作曲家李泰祥、李泰銘、陳揚、李宗盛、翁孝良等人譜曲,整體具有強烈的企劃概念,主打歌是〈夢田〉。
〈夢田〉以二重唱的方式表現,齊豫的高音清亮,潘越雲的中音繚繞,兩人千迴百轉地唱著,聽者的心都跟著飛起來啦:
每個人心裏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裏一個一個夢……
用它來種什麼?用它來種什麼?種桃種李種春風。
開盡梨花,春又來。
有一年我在電視上聽到齊豫齊秦姊弟倆合唱這首歌,由於男女唱歌的調性不同,他們的位置換了,齊豫唱潘越雲的部份,齊秦則唱姊姊的部份,令人驚喜。
當然,〈夢田〉的作曲者翁孝良最是功不可沒,他多年後再寫了「我的未來不是夢」讓張雨生爆紅,堪稱作曲高手。
〈夢田〉的和聲譜亦令人驚艷,黃韻玲的編寫把「二重唱」帶入一個新境界,讓二個聲部高低穿梭,表面上是各唱各的,其實聲階韻律的和諧暗藏其中,是和聲編寫的佳作。
這張專輯標榜「三個女人的故事」,我覺得應該是五個女人:三毛、齊豫、潘越雲、王新蓮、黃韻玲;外加翁孝良成為一王五后,多麼美好的組合!
三毛的著作甚豐,詩作被作曲家拿去譜曲者甚多,當然都得一一送去新聞局審查。不只〈橄欖樹〉,三毛的幾首歌詞都沒過關,例如李泰祥作曲的〈一條日光大道〉。據聞這首歌是李先寫好曲再交給三毛填詞的,李金鈴、齊豫皆唱過。
問題就出在曲名「日光大道」,還有歌詞說「陽光為我們烤金色的餅」。是否意味著嚮往「東方紅」?歌詞中另有日語「卡巴(Kapa,「河童」意,是日本神話中的生物)」,也有媚日之嫌。怎能通過?
這個有問題那個有問題,豈不是扼殺創意?幸虧〈夢田〉沒事,否則三毛可要氣壞了。兩年後,這惡名昭彰的出版品審查制度終於隨著蔣經國的過世廢除了。
「流浪」與「浪漫」等同嗎?當你餓得想偷麵包,多日不洗澡、睡公園長椅,哪裏浪漫得起來?另一種流浪是心靈上的漂泊、無歸屬感,當然也不浪漫。
三毛營造了一個流浪的氣息,在書中、在歌聲裏,卻是那樣浪漫,令人難以忘懷。我們就在她的文字裏跟著她去流浪、去打造夢田吧。
最後我們要預祝侯季然執導的紀錄片「民歌四十年」播映成功,那是我們的青春記憶。何興乎來?10月14日起進電影院吧。
木吉他有一首歌名為〈散場電影〉,哦,不,校園民歌永不散場。
(作者為東吳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前金韻獎資深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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