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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從能高團到陳金鋒──漫談這塊土地的脆弱認同

大正十二年台中州發出的公文,引發歷史的記憶。 大正十二年台中州發出的公文,引發歷史的記憶。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近日整理照片時,看見前年紀錄台鐵復興路日式宿舍群的這張照片。一份大正十二年台中州所發出的公文,被住戶封進紙糊拉門裡,直到建物要拆除了,才重見天日。除了上頭毛筆字職稱訊息非常珍貴外,年份也引發我的想像。

大正十二年為西元1923年,在台灣棒球史上是個重要的年份。彼時棒球運動在島內逐步流行,稱為「野球」,不過還多為日籍人士參與競賽、籌組聯盟。1923年,全由台灣原住民所組成的野球隊──能高團,在日人主持下於花蓮成立。能高團在球場上表現出非凡的運動能力,2年後即受安排赴日,在甲子園球場進行友誼賽,首場成績以棒球場上罕見的28:0大比分差距痛宰對手,讓日人震驚。爾後,方開啟台灣參與全日本高中棒球賽的契機,也有了後來KANO嘉農棒球隊等的故事。

能高團雖不是參加正式盃賽,但光以第一支踏上甲子園球場打球的台灣隊伍代表、帶動島上本土棒球運動方興未艾的成就、且在今天讓我們有機會用較建設性的觀念理解轉化日治時期「野球」被視作具教化懷柔功能的背景,走出曾有的禁錮,拉平族群界線與統治作用的意涵,便足以大書特書。

我想到季中舉辦退休儀式的陳金鋒。

鋒炮炸裂的時代,正是我最瘋狂棒球的年紀,他擁有屢次在重要時刻敲出關鍵一擊的各種條件;台灣球員中第一位在MLB登場的歷史地位;「球來就打」經典名句是他的肖像畫;52號與不動四棒間令人安心的等號;與一切負面評價絕緣的品格等。種種關於他的紀錄、分析與傳說,讓他擁有了如神般的地位。但先有神或是先有傳說這個命題,在陳金鋒的故事裡僅是像永晝裡的星芒般,不會是焦點。

不知是從哪支全壘打開始,陳金鋒背負的早已不只是個人職業棒球生涯的追尋與挑戰,尤其在我們開始以國家民族的情緒投入觀賞棒球比賽時,他早就用手中的木棒,一次次協助這長期受國際情勢的壓迫、面對國家認同議題而委屈、珍捧著大國心理卻呆坐在小國身軀的集體不平衡感。面對亟欲擁抱光榮事蹟鼓舞生活的政府人民、甚至這整個世代,有辦法寄託理想中的強大,藉由欣賞他體能爆發、奮力將那麼小的一顆縫線球揮向天際牆外的俐落表現,如同英雄凱旋般跑回本壘板,而有了酣暢的一吐怨氣之機會。

那是因為無論現實生活中有多少的綑綁、渴望、長吁短嘆,好像都能隨著鋒炮的驚天揮擊,萬眾目送小白球飛出全壘打牆之際,那共同昂起頭的角度、舉起手的速度、狂喜吶喊的力度,得到某種程度的自由與救贖。那一眨眼間創作出的瘋狂喜悅,迭次安撫全民,瞬間有了一致的目標加乘力量,繼續願意在這裡執拗的安家立命。

這是我眼中陳金鋒所創造的,球場外的台灣奇蹟。

我意識到長年被視作「台灣巨砲」、「台灣隊長」的陳金鋒,與距今83年前的「能高團」竟有跨越時代的巧合歷程:他們的根源同樣來自於這片土地裡長出的住民;同樣站上該時所處環境裡能抵達的棒球最高殿堂;同樣也因成績難能可貴,有了國家、民族的身份分野;同樣為之後的球員撐開一條通往更完整境界的棒球之路。而更一致的是,想像別人幫他們演繹歌頌的宣傳內容,將永遠比自己心中好好說的話多。

這似乎一直是台灣軟弱地面對過去歷史的基調,即便是在運動領域,從能高團走至陳金鋒的年代,這段不算短的時間裡,我們持續以所謂「國球」支撐骨子裡一股難以言喻的情調與想像,縱使我們知道這社會從來不是那麼浪漫,或是我們比任何地區國家都在乎各種世界排名這樣冰冷的信仰,但依舊允許自己在賽事之週做夢,壓榨一些足以安眠的興奮劑;而當夢裡的晦澀無解,仍不知如何詮釋那些不自信的傷痕時,我們還是得安分的摸摸鼻子,用原本痠痛的姿勢醒來。

能高團早已遠去,陳金鋒可能將轉任教練,最終還是會離開摯愛的紅土球場。但我們呢?我們是否依舊要再邀請一個對象上路並肩征戰,消弭途中一人或一國過於孤獨的風險,也許還要證實與世界的未脫節,如同83年前的能高團,如同一棒將我等送向熟年之門的陳金鋒,如同迄今始終都在,卻不願承認過度自私且脆弱的自己。

每個人的心中,其實都有一位陳金鋒。

(作者為台中市民,七年級前段班,棒球迷資歷逾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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