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總是殷殷期盼伍迪艾倫的新片登場，今年的《咖啡．愛情》（Café Society）果然不失眾望，伍迪善用愛情喜劇探討人生，雖然電影背景設在1930年的好萊塢與紐約，然此片對於人生的荒謬與無奈，仍跨時代地展露無遺，道盡我們這世代在愛情中同樣的無奈。
Life Is A Comedy Written By A Sadistic Comedy Writer 。
──人生就像一齣由虐待狂喜劇作家寫出來的喜劇。
人生為何諷刺呢？伍迪電影中每個人的外顯角色都與其實際身份大不相同。男主角巴比（Bobby）的哥哥混黑道，不如他意者必殺，但他卻是最注重家庭、最愛家人的人，不論是時常回家陪伴父母，還是兄弟有難他都立即兩肋插刀，姊姊嫌鄰居吵，他也二話不說出面解決；巴比的姊姊，在男主角遠赴好萊塢打拼時，不時寫信給他、鼓勵他，但當她受不了鄰居無理的態度時，卻狠下心來找自己的黑道哥哥解決對方，噤聲不語，直到自己的老公發現這個可怕的事實；女主角薇妮（Vonnie），鄙視所有不惜一切代價想在好萊塢出人頭地的女孩們，但自己卻也免不了淪入同樣的誘惑中，選擇了有勢、有權、有錢的菲爾（Phil），而不是巴比；菲爾更是為追求清純動人的小秘書薇妮，不惜背叛結縭20多年的妻子，偷偷摸摸、極盡所能地討好薇妮；巴比透過菲爾介紹所認識的好萊塢作家夫妻，看似好萊塢式的膚淺友情，讓人跌破眼鏡的是，他們竟成為巴比的終身好友，甚至還幫助巴比在紐約經營的事業登上巔峰。
這些人物性格盡是喜劇般地令人發笑，就像伍迪在2016年坎城記者會上所談：「人生極盡趣味，但荒謬的是，這一切的背後，或許更是空虛的人生態度，充滿了危險，悲傷和殘酷。」又或者是命運弄人，無法選擇自己人生的哀愁？
伍迪認為1930年以來的好萊塢電影製片，不論在電影、政治或經濟上的確掌控一切，但不可否認的，好萊塢也為造就那個時代的一大亮點，至今仍佔據世界上重要的一席之地。每一個人、每一個時代總是一體兩面，就好像30年代紐約的猶太人，因為歐洲猶太人移民美國並過著窮困的生活，或許他們心地很善良，但為時勢所逼而不得已走向男主角哥哥班（Ben）的黑道命運。相對地，在加州的猶太人，因為他們受好萊塢蓬勃發展的獲利影響，他們過得很好，但同時也變得較勢利。
人總是在追求世俗所謂的功成名就，反而變得不快樂。就像美國的哈佛是人人稱羨的大學，大學生願付出任何代價只為能擠進去，但在哈佛就學的大學生卻一個比一個更不快樂，甚至在校園中最夯的課程竟是如何尋找幸褔，這豈不荒謬？
伍迪不避諱地將他對人生的荒謬看法展現在電影中，並延伸至愛情上。「人生與愛情」一直都是他的招牌論點，說穿了就是在探討尋找幸福人生，男女主角就像哈佛大學的高材生，以為只要過上人人稱羨的生活就可以得到所謂的幸福，卻沒想到心中仍對於無法掌握的愛情充滿遺憾；而愛情自古以來，都不是人生的唯一，但少了它卻萬萬不可。
人對愛情與幸福間的拿捏到底知曉多少？《咖啡．愛情》的攝影大師維托里奧．斯托拉羅（Vittorio Storaro）也在2016年坎城記者會上採用蘇格拉底的悖論「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I know that I know nothing）」帶出了伍迪的招牌論點，看似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事實上自己卻什麼都無法操控。
既然無法掌握自己的人生，又該如何取決活出自己的人生呢？或許名、利、權等等，都可透過努力獲取，但愛情才是人生中真正無法掌握的，愈在乎的愈得不到，即使強行擁有卻仍無法感到幸福與快樂。我們到底對人生與愛情知曉多少？如片中猶太母親所說「沒有答案也是個好答案（no answer is also a good answer ）」，才是真正的答案。
伍迪．艾倫的每部電影都在試著尋找「我是誰」。哲學是作出選擇的藝術，在藝術作品裡，哲學思考中的價值思辨似乎是許多藝術作品尋找出口的一種方式，導演伍迪試著用哲學家的思維在電影中回答這個切切實實的存在問題，也藉由每一部電影，去試想與理解「人活著的意義」為何。
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尋找自己、尋找人生的意義及如何實踐自己的人生，讓自己活得精彩不後悔，因為這是人最根本的問題，即使自己尚不自知或不願面對，總有一天都得正視這個人生哲學的大哉問。
「後悔」是《咖啡．愛情》主要探究的亮點，如果說伍迪的上一部電影《愛情失控點》討論的是「選擇」的問題，這一部《咖啡．愛情》則著墨在選擇之後的得與失。在伍迪1989年《愛與罪》（Crimes and Misdemeanors）電影中便曾啟示：「我的心與腦背道而馳，很難讓我的人生達到心腦共鳴（My heart says one thing, my head says something else. It’s very hard to get your heart and head together in life）。」
或許是理性與感性無法兼容，又或現實與理想間本來就很難達到平衡，是人在做選擇上的兩難；更有可能如《咖啡．愛情》所揭示的，猶太宗教並無基督信仰死而復活的永生觀念，因此猶太人總是抱著不確定的態度。男主角巴比因為女主角薇妮選擇了好萊塢的名與利，而傷心地回到紐約，但他卻從未停止愛她；女主角薇妮雖然選擇了穩定可靠的好萊塢生活而嫁給菲爾，但這卻又是自己最鄙棄的舒適生活，而她一到紐約，仍控制不住想見巴比的愛慾，他們這輩子在自己的選擇中懷疑著、擺盪著。男女主角如此相愛，但違反了王子與公主的快樂結局卻又是他們兩人的自由選擇，會後悔嗎？
常對人生感到懷疑或後悔的人，如果仍努力不懈地尋找著人生的意義，或許更勝過人生勝利組感到的空虛與悲哀。人生往往充滿遺憾與後悔的選擇，諷刺的是，因為對愛情仍充滿憧憬，反而會令人感覺人生更美好。一如《咖啡．愛情》的片尾，男女主角在跨年時，同時思念著彼此的那種心電感應、心碎的浪漫，即使他們都選擇了現實裡的成就與看似圓滿的人生，但其實真正讓他們回味無窮的，卻是那永遠捉摸不定的愛情，正符合了伍迪的經典名句：「人生就像一齣由虐待狂喜劇作家寫出來的喜劇」。
（作者為藝術創作者，在歐洲長期從事藝術領域及納粹大屠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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