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有一個嚴重的傾向:「在乎技術、而不在乎想像」。看到Pokemon GO的流行,政府機關想的是「這些技術我們也有」,於是推論「這些事情我們也做得到」。台灣社會看不到支撐起Pokeman GO的並不是技術,而是背後的想像;而這些想像,恰恰是許多台灣人眼中「對讀書考試乃至賺錢沒幫助的雜事」。至於那些政府機關自豪的技術,真的沒那麼重要。事實上,在現有技術發展之前,Pokeman早就依靠其它技術流行過了。空有技術、而欠乏想像,這樣的發展策略從根本上就注定了台灣只能為其它國家輸出勞務。
因為過於看重技術本身,台灣很容易把追求最新、最好的技術當作目標,落入先射箭再畫靶的窘況,在取得技術後才開始煩惱「這些技術要用在哪裡」。台灣許多醫院在花了大錢建置造價近億的達文西手術機器人、複合式開刀房(Hybrid operating room)後,才發現既有的手術量不足以支撐設備的運作成本,「每個月光系統維護費就是幾萬、幾十萬在付」。為了讓數據好看,只好用大砲打小鳥,硬是找了一些手術來進行,讓這些設備維持表面的使用率。
技術的存在應該是為了想像而服務。然而,當台灣對世界的想像陷於「求新、求變、求快」這樣的單一版本時,台灣輕易淪於對於新事物的盲目追求,陷入「別人有、所以我們也要有」的軍備競賽模式,平白浪費了大量資源而不自知。
不只是硬體上的技術,台灣醫界在管理技術上也淪於單一想像。這幾年台灣醫界在健保造成的財務壓力下,風行數字管理,從台灣頭到台灣尾,「衝量」成了醫院的共同語言。在醫院的立場,唯有量衝上去了,拿到的錢夠多,醫院才經營得下去。
門診醫師衝量,一個夜診看到60、70個、甚至破百位病人,醫師苦於工作量過大,病人也被迫長時間等待就診。醫師們不管原本的專業是什麼,只要能讓量上去,完全不相干的業務也不得不嘗試。燒燙傷病房這種本應備而不用的單位,在數字管理下常態性的成為各單位的借床對象,「否則占床率很難看」。數字管理的極端是自卑,「在中國,單一醫院的手術量就比台灣全部加起來還多,台灣的訓練與技術怎麼比得過?怎麼有未來?」然而台灣醫療能走到今天的成就,從來就不只是因為數量上勝過他人啊。
強調數字統計而非治療內容,這種源於製造業的數字管理思維,已經成了目前醫療界的顯學。然而,這種思維甚至在製造業也已造成問題:對於經營績效的過度強調,正是前些日子台塑連續工安意外的重要成因。當製造業都已經因為盲目追求數字而受害,東施效顰的醫療業什麼時候才願意從這個惡夢中醒來?
要知道,病人之所以來醫院,是因為這裡有人能幫他們把病痛處理好,而不是這個醫院每年大賺多少錢;人們之所以愛用蘋果的產品,並不是因為它股價有多高,而是因為這些產品能真正解決問題、或是滿足某些感覺。數字能反映真實,但它無法反映所有真實;大多數人類並不只是為了數字而活,而更願意追逐生活中有感覺、能體會的事物。
醫療業本不該只擁護單一想像,而該讓許多不同的想像並存;台灣的製造業思維,從來就不該是唯一解,甚至很可能也不是最佳解。所謂「住院醫師時要多接、多看病人,以後遇到狀況才懂得處理」,只是醫院高層用來迷惑年輕醫師的便宜說詞罷了;它反映的是台灣製造業式的單一想像、而非這個世界的所有可能性。
回顧醫療的發展,許多重要成就並不是立基於大量的接觸,反而是建立在對少數個案的深刻瞭解,佛洛伊德基於少量病人而發展的精神治療理論便是如此。常被台灣引為標準的美國醫療,在住院醫師的過程養成中也不以數量取勝,反倒帶頭限制醫師工作時數。被醫界視為聖杯的《新英格蘭醫學雜誌》,裡面對個案的細節詳細至每日飲食起居,這樣的深度瞭解在台灣的醫療環境中幾無可能。因為台灣醫界對自身處境的想像過於貧乏,花了大量力氣在數字的堆積、而非對真實需求的瞭解,以致淪為數字的奴僕而不自知,在作繭自縛中葬送了台灣醫療的未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