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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在數月間從中東湧入百萬人而導致政治動盪,本文題目難民兩字加上引號,是對其中一些人的身份提出質疑。

「難民」的定義

1951年日內瓦「關於難民地位公約」對難民的定義是:因種族、宗教、國籍、特定團體成員身份或政治理念,而害怕遭受有根據而又能提出充足理由的迫害,卻不能要求所屬國保護,或因遭迫害而懼怕且不願要求所屬國保護,而置身所屬國之外的人;或,因上述理由而沒有國籍,不能或因害怕而不願回到原居留處的人。

符合這定義的人稱為「公約難民」,是遭受迫害的人,各國可自願或不願依此公約制定區域法或國內法。一般人口中的「環境或氣候難民」、「戰爭難民」、「貧窮或經濟難民」則較接近移民的形態,並不符合當時這份公約的定義。至於巴勒斯坦及非洲國家因特殊情況所衍生的其他難民定義,不在這文章所及範圍。這份1951年的公約是在當時基於保護逃離共產迫害者所訂定的難民定義,且只適用於歐洲。1966年在紐約修訂的「關於難民地位議定書」,則將適用範圍擴大到全世界,並與聯合國緊密合作。

時至今日,因著南美、非洲及阿拉伯世界的衝突而陸續演變的難民定義,已從「誰可以受到國際保護」,逐漸發展成「國際應該保護誰」;由「因為受政治迫害、戰亂或其他嚴重擾亂公共秩序而逃離原籍國或居住國,並失去任何政府保護的人」,擴大成「基本人權受到迫害而無法待在原籍國或原居住地的人」,並與人權法、人道法互相通用。

歐洲「難民」的來處

歐洲向來就有移入人口。上世紀90年代因巴爾幹戰亂而收容許多人;非洲國家一旦政治動盪,有能力出國者更是長途跋涉到北非渡過地中海,選擇歐洲做為追求更好生活的去處。有些偷渡者在進入歐洲國家之前銷毀身份證明文件,以斷絕被遣送回國的可能性,因為即使入獄坐監,生活都還比母國的舒適。當然,絕大部份的移入者希望能工作以改善自己及家鄉人的生活。曾經有過例子,到達瑞士的非洲移民因文化融入不成功所造成的社會問題,使得瑞士與移民母國談判,一方面讓對方政府加強管制出境者,另方面則鼓勵本國企業在有關聯的非洲國家加大投資,創造更多工作機會;也就是,瑞士要保持國內的低失業率,也要去增加其他國家的就業率。

近幾年則有更多來自中東的移民,其中不符合難民資格的,歐洲往往人道收留。自2015年9月中開始,因巨大人潮湧入而造成歐洲政治、社會、經濟上的危機。他們大部份是敘利亞人,小部份是阿富汗、伊拉克和巴基斯坦人。敘利亞人之中,有些是拒服兵役的年輕人,因為他們不知道為何而戰。大部份來自土耳其難民營的人,雖然生命有了保障,卻因敘利亞內戰終止遙遙無期,他們依靠國際救濟,沒有行動自由、沒有工作、沒有教育、沒有未來。為了有更好的生活,以每人5,000至6,000美金的代價,讓走私者把他們放上老舊的橡皮艇或理應廢棄的危船,期望渡過愛琴海到達歐盟大門之一的希臘,再穿過東歐到達西歐。他們一路北上的方法包括搭火車、公車,或搭乘到處主動載客,索價每人1,300至1,500歐元的計程車。行程中的食衣住行與醫療,全靠歐盟各國政府及民間團體快速度統合並免費提供。每天照顧數萬人達數月之久,經濟情況較差的東歐各國難以為繼,這就是最近歐盟之間東西歐國家嫌隙的開始。

歐盟各國的反應

歐盟國家原本就有穆斯林移民融入歐洲社會的問題。絕大多數的亞洲移民希望和歐洲人婚配,儘快融入當地。相反的是,也有些穆斯林移民希望維持伊斯蘭的純正,拒絕讓女兒與當地男孩交往,遵循傳統習俗,有時難免與歐洲本地的社會文化習慣產生落差。比如在瑞士就曾發生穆斯林父親不准女兒上瑞士小學必修的游泳課,因為女穆斯林不可在人前裸露自己。還有一對青少年兄弟拒絕和女老師握手打招呼,因為男穆斯林除了女親戚之外,不可碰觸其他女人。不和伸出手的人握手,在瑞士人眼裡是種侮辱,但兄弟們宣稱,他們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和人打招呼。

站在人權保障、尊重文化差異的立場上,歐洲政府形同讓穆斯林自治,而產生了奇特的「平行社會」,也就是,一個社會兩套制度。英國的某些穆斯林聚集地,伊斯蘭法(Sharia)盛行。殺人或暴力事件由長老出面調解,賠人或賠款,長老說了算數,儼然是法治上的國中國。西歐有些大城裡存在著「半禁區」[1]。「禁區」類似自治區或暴動區,有武裝守衛,除非自己人,外人不得進,更是該國法治難以執行的區域。「半」是指,一般人除外,只要是「穿制服的」,也就是「執法者」一旦進入,便會遭到攻擊。穆斯林進住的社區,歐洲人往往遷出。分住的結果,文化融合更加困難。膽敢公開批評伊斯蘭的人,不是慘遭殺害,就是必須受到警方24小時保護[2]。凡此種種,總是給歐洲社會帶來衝擊。發生在倫敦、馬德里、巴黎、布魯塞爾的恐怖攻擊,更讓歐盟國家如坐針氈。

2014年初,也就是這波歐盟「難民」危機發生之前,德國就已出現「歐洲愛國者反對西方伊斯蘭化」運動 (PEGIDA,Patriotische Europäer gegen die Islamisierung des Abendlandes)。他們爭取保護德國的猶太基督教文化,反對伊斯蘭沙拉非派攻擊沒有信仰者或不信仰伊斯蘭的人,也絕不接受恐怖組織在歐洲的活動。他們強調全體在歐洲生活的人應該接受歐洲自由與開放的生活態度,要求司法界懲罰「阿拉的戰士」和在清真寺散播仇恨言論的伊曼神職。他們認為政教分離是歐洲的大成功,土耳其國父的作為,證明伊斯蘭國家也可以政教分離。2015年秋,當數十萬敘利亞穆斯林(也有敘利亞基督徒)像潮水般湧入德國境內時,被視為極端右派組織的PEGIDA當然和支持梅克爾總理「歡迎文化」(Willkommenkultur)的左派人士發生對峙。

2016年科隆慶祝新年的晚間活動傳出北非男性「難民」集體對德國女性性騷擾事件之後,歐盟議會才積極要求各國接受「難民」的分配名額。然而各國並不接受,特別是東歐國家的強力抵制,反對最烈的匈牙利總理Victor Orban提問:「為什麼我們必須被迫接受讓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又可以自由挑選保護國的穆斯林分攤我們所建立起來的一切?」他更進一步表示,即使匈牙利要收容「難民」,也必須是基督徒。

建立新生活的花費

認為大批難民可補足西歐國家人工短缺的窘境,其實是不諳內情的錯估。難民來到西方後可能需要醫療、法律的諮詢服務,以瑞士為例,就醫時的第一個5分鐘需付14.92瑞朗(約492台幣,98.50人民幣),之後以每5分鐘為單位計算,最後5分鐘7.46瑞朗(約246台幣,49.25人民幣),藥品、讓醫生特別找資料或電話詢問,全都另外計價。精神科或心理治療每小時索價至少200瑞朗(約6600台幣,1300人民幣)。專業律師每小時低於250瑞朗的(約8300台幣,1650人民幣)不容易找到。

如果要在西方定居,「難民」首先必須學習語言,以10人一班每人每小時25瑞朗計算(約825台幣,165人民幣),需要多少小時的學習才有能力做基本溝通?曾有瑞士中部觀光城琉森的餐飲業提供密集訓練來自各國「難民」的課程,為期一年,每人學費26,000瑞朗(約86萬台幣,17萬人民幣),不包括食衣住行及醫療,所有費用由瑞士納稅人支出。「難民」究竟要多少年後才有能力獨立生活並繳稅、以償付瑞士政府預先支出的巨額費用?如果遇上心理、精神障礙或意外事件無法工作,費用的支出就更難以估計了。

歐盟的危機處理

歐盟的成員國家對於所有和社會、民生有關的規則制定都必須經過協商、討論,甚至實驗等等一定程序後才付諸實行。近幾個月來的情況屬於危機層級的應變,也就是歐盟最脆弱的一部份;不是歐盟各國不懂危機處理,而是議會的決議要28個歐盟國在極短時間內全部同意,無異緣木求魚。歐盟原有「都柏林公約」(Dublin System)規定,難民首先到達的歐盟國家必須接受難民避難的申請。由於在短時間內到達的人數過多,首當其衝的義大利和希臘無法負荷,公約無法執行,形同具文,所以才有「都柏林改革公約」(Dublin Reform)的必要。

修訂後的公約內容包括:以歐盟各國人口及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計算,若超過1.5級,必須移轉難民到未達上限的國家,如此才公平。自行自第三國如土耳其、黎巴嫩、約旦等直接把難民接到國內的人數也必須計算在內。不過,新法執行之前的各國情況不計。每個國家可延長12個月後才接受新法。必須接受難民卻拒絕接受的國家必須付款,以必須接受的每個難民25萬歐元計算(約9,200萬台幣,184萬人民幣)。亦即,如果某國必須接受1萬個難民,卻拒絕接受,該國就必須付25億歐元(約920億台幣,184億人民幣)。這25萬歐元是依每個難民的開支和融入歐盟國家所需的大略費用計算(食、衣、住、行、育、樂、教、醫、葬……)。「難民」必須在第一個到達的歐盟國家提出申請,不能自選要去的國家,而且必須是自第三國(如土耳其)而來,否則將被送回歐洲以外的國家。若不按規則行事,則不能享有如緊急醫療方面的好處。

東歐盟的捷克認為改革公約完全無法接受,波蘭決定不再收容任何「難民」,匈牙利將把政府主張的「反對義務接納難民」訴諸公投,並提出計劃,希望把不能關緊邊界的歐盟國家排除在申根國之外(亦即縮小歐盟的邊界)。

除了對內,歐盟也和土耳其簽訂合約,內容包括:歐盟遣回2016年3月20日以後到達希臘,卻不符合條件的難民,並直接以飛機從土耳其接載合法難民到歐盟境內,遣回和接收的數目是一比一,所有費用由歐盟國分攤。土耳其則希望歐盟能讓其公民2016年7月起免簽進入歐盟,並以在2018年前付出60億歐元(約2,200億台幣,440億人民幣)援助土耳其境內的難民,做為交換條件。

不符合條件者指的是:不在希臘而打算到其他歐盟國家申請庇護者(都柏林公約規定,申請人必須在第一個進入的歐盟國提出),以及申請書上沒註明理由或理由不在許可範圍之內的人;能證明在土耳其也受迫害者不在此限。一開始只接受7萬2千敘利亞人,達到此一數目後,這一條約將會中斷執行,再看事件發展而定。被遣回者,敘利亞人將分散在土耳其境內,阿富汗、伊拉克和巴基斯坦人則必須回到母國。公約的目的是,讓在戰爭地區的難民不需要冒生命危險並花大錢讓走私者得利。公約履行時的監督者包括聯合國及由歐盟組織的專家。

多年來土耳其一直希望成為歐盟成員,這次歐盟亟需土耳其的協助,安卡拉從而要求歐盟重拾土耳其的申請案。土耳其仍未實行歐盟要求的35大項,其中包括尊重言論自由、不迫害異議者,以及承認也是歐盟成員的塞浦路斯。歐盟及土耳其彼此對對方有所求,其中有許多政治角力的運作。

阿拉伯國家的反應

正當歐盟各國面對「難民」危機而焦頭爛額貌合神離時,阿拉伯國家做了什麼?

位於開羅伊斯蘭最古老的al Aqsa大學表示,歐洲意圖把難民當廉價勞力使用,伊斯蘭應該再次征服歐洲。

沙烏地阿拉伯宣稱,已捐款給德國蓋建清真寺。德國照顧穆斯林的物質生活,沙烏地照顧他們的精神生活;敘利亞人經地中海去歐洲比去波斯灣國家方便,還有,吹噓自己對別人的好不是伊斯蘭的傳統。

科威特的「和平安全波灣論壇」主持人Fahd al Schelaimi說,「波斯灣國家不適合難民,只適合工人。科威特生活貴,黎巴嫩、土耳其便宜。科威特不能接受來自不同地方、不同環境的人。這些人都有心理問題、有創傷,不能把這些人放在波斯灣國家。

有的阿拉伯輿論界譴責西方,特別是責備美國。他們認為,因著美國在中東「危險、失敗、極糟」的政策,才造成大批難民;並認為美國放棄利比亞、敘利亞,在屠殺面前保持沈默。有意思的是,這些批評者卻不問,他們的國家在敘利亞、利比亞的事件上做了什麼。

不過,阿拉伯國家也有不同的聲音。卡達的專欄作家Ali al Rashid呼籲自己的政府應該效法歐盟接納難民。伊拉克日報al Mada的編輯Adnan Hussein說,「我們需要革命才能像西方那麼有人性、有道德。……在西方,沒有孩子像我們的一樣,生活在永無休止的家庭暴力裡。西方孩子也不需要在街上、在左鄰右舍經驗到普遍存在的互毆、相罵,或者虐待動物。西方學校裡,學生學不到我們自祖輩、父輩所學的宗教階級,並且鼓勵殘暴、煽動暴力。在西方,教堂裡聽不到控告別人叛教的佈道、鼓動殺戮或砍頭。」

沙烏地阿拉伯日報al Watan的記者Sa’d al Moussa則寫道:「我們應當以身為建基在詛咒教育的犧牲者感到羞恥。這種詛咒存在每一領域裡,在學校、在演講、在言論平台。從泛阿拉伯主義者、納瑟主義者,到復興黨和激進伊斯蘭。在詛咒和灌輸仇恨思想之後,我們才驚覺,塑造歐洲社會的常態性容忍與接納,成了值得冒死追求的目標,因為歐洲現在是1,100萬阿拉伯移民的家,他們享有各種權利,並且在法治之下,能期望拿到公民身份,獲得平等與正義。正是他們的母國缺乏這些,才讓他們逃離。……不要再說什麼西方虚偽的道德與價值,事實揭示了我們自己醜陋的面容!

「難民」能不能去波斯灣國家?

正當歐洲國家想方設法為收容的中東「難民」尋找住處而不時引發社會爭端時,距離麥加東部不遠的Mina有10萬頂帶傢俱,冷氣、衛浴設備一應俱全,可容納300萬人的上好玻璃纖維帳篷正空著。這些由沙烏地阿拉伯為Hajj朝聖者所準備的臨時居所,每年只使用一週左右。富裕的波灣產油國絕對有能力照顧同是穆斯林的中東難民,但是他們拒絕了。

上世紀中旬,他們沒簽署日內瓦難民公約,因為擔心受到國際壓力而必須接受巴勒斯坦難民。1970和80年代,沙烏地阿拉伯短缺工人,他們寧可到亞洲招聘,也不願接受巴勒斯坦人。第一次波灣戰爭時,科威特雇用了巴勒斯坦人,卻拒絕他們入籍。戰後,科威特驅遣了30萬巴勒斯坦人。聯合大公國和卡達境內有許多外籍勞工,深怕本國與外國人口比例失衡。他們明白,一旦工人聯合起來爭取權益,恐怕招架不住;更擔心如果開放難民入境,政治、經濟必定被敘利亞人淹沒。

在這議題上,真正應該害怕的其實是歐洲!依照目前歐洲人少子、住歐洲的穆斯林多子的情況繼續發展,伊斯蘭文化將會在歐洲擴張。Human Rights Watch的Adam Coogle表示,現在已有許多外國人住在波灣國家,不應該以改變人口結構做為拒絕敘利亞人為理由。而波斯灣國家不敢明說的其實是,外國人會回去,語言、宗教、思想相同的敘利亞人則會留下。「害怕恐怖份子混在難民裡入境」的說法在歐洲提起,可能會遭到撻伐,但在阿拉伯國家不但可以大聲說,甚至可以是拒絕難民的理由,因為他們同是穆斯林,較不會引起激進穆斯林的報復。

「難民」能不能去波斯灣國家?明顯的好處是,那裡距離近,天氣相仿,語言相通,宗教相同,有著相似的法治系統,而且波灣國家需要大量工人,可以提供工作,也不必像來到歐洲那樣面對差異如此大的異文化。

「難民」自己怎麼說?

媒體Atlantic製作了11分鐘短片,一路陪同敘利亞青年Ziad al Taha從土耳其伊斯坦堡經塞爾維亞、匈牙利到達奧地利。他以二週時間花費2,800美金就能到達歐盟國,算是「便宜」的了。「你不打算去德國?」記者問。「德國越來越擁擠了,我要去挪威。」al Taha笑著說。

德國電視台製作的一小時記錄片,記者陪同7名已在開羅生活四年的敘利亞人,每人以6,000歐元的代價,從埃及亞利山大港搭乘老舊危船向西北方向出發,渡過地中海,一週後被義大利船艦救起。其中一名彈奏古老樂器的T在柏林落腳數週後,落魄地說,他想念家人、鄰人,想要回大馬士革開演奏會。另一名到達瑞典的G抱怨必須從一地遷徙另一地。他說:「我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大監獄裡,沒有自由,言語也不通。」……

(作者長居瑞士,為獨立中文筆會會員、歐洲華文作協會員。)

     

[1] 例如法國巴黎附近的Clichy-sous-Boi、比利時布魯塞爾的Molenbeek、瑞典斯德哥爾摩的Rinkeby。相關影片可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FG8wexlQeo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bPmSDnvCL4

[2]Hamed Abdel SamadAyan Hirsi AliTheo van Gogh等人。荷蘭自由黨黨魁Geert Wilders也因批評伊斯蘭而必須受警方保護,影片可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Se0HD6bzq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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