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周安曼為香港非營利機構Para Site藝術空間教育與公共項目策展人，近年策劃展覽包括《工餘》（聯合策展，2016）、《亞洲調查－Bruce Yonemoto個展》（2015）、《第十屆上海雙年展》（聯合策展，2014）。她曾擔任第7屆臺北雙年展助理策展人，並參與多位藝術家作品、影片及展覽製作等。2014年她成立「一本文化」，是一間致力推廣發行藝術家刊物的獨立出版社。她曾為多本展覽畫冊及出版品擔任編輯，並發表文章於《藝術家雜誌》、《典藏今藝術》、《LEAP藝術界》以及《ArtReview Asia》等。本文是據她2016年5月2日在新北市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發表的演講所整理。
香港外籍傭工社群計劃
在香港，由於聘請外傭的花費低廉，許多家庭都會僱用外傭。香港的外傭以菲律賓籍和印尼籍為主，佔據香港人口的4%。大量的外傭帶來了很多問題，比如階級問題、居住正義問題、人權問題等等。對外傭的刻板印象深深扎根於香港社會之中，使她們在香港遭遇歧視和不平等的待遇。
舉一個例子，一般在港居住滿7年的外籍人士皆可申請永久居留，但這個條件排除外傭，不管外傭在香港工作幾年，她都無法取得永久居民的身份。
Para Site在去年針對外傭這個特殊的群體發展一系列計劃，即「香港外籍傭工社群計劃」。這個計劃的目的是提供一個多元的平台，透過一系列的公共項目，包括與長期關注外籍傭工的民間文化組織合作、委任藝術家針對外傭社群的相關議題進行研究、並開設專屬設計的藝術培訓計畫等等。
邀請藝術家駐村
Para Site在計劃初期，主要在探索它作為一個藝術機構，可以在外傭這個主題中提供怎樣的資源，建立怎樣的平臺。這個計劃可以實現，是因為Para Site在幾年前搬到了一個面積較大的場所，這在香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香港，任何組織想辦活動租借場地都很困難，一方面租金極高，另一方面能選擇的地點非常少。所以Para Site利用這個優勢，先以提供場地為主，計劃邀請許多不同的社群進來。一方面讓別人知道Para Site在做什麼，另一方面希望藉助這個資源與大家分享。
藝術家駐村就是邀請藝術家來香港進行研究調查。他們在去年特別針對外傭社群，邀請了6組本身對移工、外傭有興趣的藝術家來香港。
其中一組是KUNCI文化研究中心（KUNCI Cultural Studies Centre），一個來自印尼的文化研究團體，他們在外傭周日聚集的維多利亞公園發現一個叫做「流動圖書館」的活動。因為禮拜天是外傭唯一的休息日，他們會在這天出來賣東西、跳舞、聊天，而有一群外傭就把每個禮拜想讀的書放在行李箱裡，在周日帶到公園，自己舉辦讀書會。
於是，KUNCI辦了一個為期6周的讀書會，名字叫A Room of Their Own。因為讀書會的成員都是印尼籍的外傭，所以內容主要是印尼的文學作品，包括詩集、劇本、短篇小說等，每週都有固定的主題。讀書會相當成功，吸引了許多外傭朋友參加。
讀書會結束後，Para Site與KUNCI討論要怎樣展示成果，最後決定出版一本文學選集。Para Site覺得這本書不應該只有印尼的文學，也應該包括菲律賓與華語文學，所以打算做一本三種不同語言的選集。事實上，不同種族文化的融合是有困難的，因為菲律賓和印尼的族群之間很少往來，但Para Site希望閱讀和寫作可以打破這個隔閡。文學選集總共收集了41篇文章，每一篇都翻譯成英文、印尼文和中文三種語言，希望不同族群的人都可以閱讀到關於移工、人口遷移等主題的文學作品。
與NGO組織合作，開展教育推廣項目
Para Site所希望的是與外傭建立平等的對話。安曼表示：「雖然我們並不瞭解外傭所遭遇的困難，也沒有經歷過他們的處境，但對話與合作的前提是取得他們的信任。我們不需要偽裝成好像我很懂你的感受、我很同情你發生的事情，他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平等的尊重。」
Para Site明白自己與外傭的隔閡，所以在一開始就就找來長期與外傭有聯繫的組織。其中一組人是一群香港大學的學生，他們成立了一個名為We care的攝影工作坊，並一直與外傭族群合作。
We care在Para Site的場地舉辦了4場工作坊。他們一開始只是簡單地希望活動可以為Para Site帶來人流，因為這裡比較偏僻，位於一棟工業大樓的22樓，很少人會偶然發現這個地方。但是Para Site也希望這些教育推廣項目與他們本身所做的事情能夠結合，所以在攝影工作坊期間，Para Site向學員們介紹正在展出的作品，希望外傭可以通過這些展品瞭解藝術。
在與We care的合作後，Para Site又與一個名為Lenstional的組織合作開展教育推廣項目。Lenstional致力於推廣攝影，目的是讓更多的女性擁有攝影的技能，喚起女性自身的意識和力量。今年他們合作展開為期一年的工作坊，結合每檔展覽的內容，與Lensational討論教材，通過這樣的形式拉近外傭和展覽的距離，讓一些沒有接觸過當代藝術的人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當代藝術。
從外傭出發的展覽
今年3月，Para Site舉辦了一個名為Afterwork《工餘》的展覽，這個展覽以外傭為主題延伸，希望可以討論他們在工作之餘的生活。在外傭之外，也包括了移工、種族、階級、歧視等內容。
大量作為壁紙的雜誌封面，是一個土耳其藝術家在以色列的作品，旁邊的電視正播放他拍攝的紀錄片，內容是關於菲律賓外傭在以色列舉辦的選美比賽。他們自己找組織經營，找主辦單位辦成了比賽。牆上的壁紙是一本雜誌的各期封面，這本雜誌專門報導在以色列工作的菲律賓人的故事。它每一期的封面都是當期主角的照片。在展覽期間曾發生一件非常巧合的事情，有個之前在以色列工作的菲律賓女生在參觀的時候，居然發現自己和許多朋友的照片在這面牆上，她於是非常興奮地寫信給藝術家，告訴他這件事。
這件作品是一位來自馬利的藝術家，馬利的紡織和布料非常有名，所以很多來自馬利的藝術家會用布料製作藝術品。這件作品的名字叫Intolerance，中文是「孰不可忍」。馬利現在有很嚴重的難民潮，所以這位藝術家收集了很多難民兒童的衣服，然後把它們縫起來，製作了這件作品。
另一個投影作品，名字叫「開放新門」，作者是Alfredo Jaar。香港在早期有個很有名的國際人道救援事件，就是在越戰以後，有一大批難民漂流在海上。當時香港還是英國的殖民地，對越南難民而言逃到香港是最好的選擇，香港政府也收留了這些難民，並把他們安置在新界的一個居留中心。但是隔了幾年傳來很多集體自殺事件，Alfredo Jaar聽到這個消息以後，便來到香港紀錄。這件事情造成了很大影響，使香港在國際上的觀感特別不好，也造成香港政府之後拒絕開放越南外傭到香港工作。這件作品帶有反諷的意味，香港一直被視為世界之門，所有人都可以來，但實際並不是。
這張照片的攝影者Xyza Cruz Bacani，之前在香港做過外傭，對拍照很有興趣，並且把自己的作品上傳到Facebook，有一天一位出名的攝影師發現了Xyza的作品，於是在New York Times的Lens blog報導了她。之後有許多媒體對Xyza產生興趣，開始報導她的故事，Xyza隨後也贏得美國Magnum photography基金人權獎學金，到紐約修讀6個禮拜的攝影課程。回來以後Xyza就辭去了外傭的工作，成為一名職業攝影師。不過因為Xyza之前當過外傭，所以無法在香港申請工作簽證，只能申請兩個禮拜的旅遊簽證。雖然她現在已經小有名氣，並以攝影師的身分到處拍照，但曾是外傭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很多媒體採訪她時都放慢語速，用些非常簡單的辭彙，以為她教育程度比較低。這次展覽選擇了她過去在香港工作時拍攝的作品。
這是臺灣藝術家饒加恩的作品。他訪問了在臺灣工作的外傭和移工，請他們講述他們的夢境。這件作品有點類似紀錄片的形式，請他們重新演繹他們夢中的過程，其實大部分都是噩夢，比如離開家鄉就回不去了，或是想念故鄉卻不能回去等等。
菲律賓藝術家Poklong Anading的媽媽在香港幫傭工作了11年，他與母親的關係非常疏遠，因為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鄉到國外工作。Poklong的媽媽每年都會寄很多明信片回去，所以Poklong就收集了這些明信片，把它做成投影。展覽的時候，他希望觀眾可以站在投影機前面，螢幕上就會產生觀眾的影子，觀眾也因此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在展覽中，我們亦與台灣電影評論者徐明瀚合作，選擇了幾部跟展覽主題相關的影片播放，例如《臺北星期天》、《勞工營裏的冠軍歌王》、《金蘭姐妹》等等。
在策展的過程中，Para Site曾想尋找香港藝術家的作品，但雖然外傭在香港已經存在很多年了，也是一個無法忽視的現象，但是針對外傭作深入討論的港籍藝術家仍然非常少。所以我們邀請了許多香港藝術家針對這個特殊族群發想新作品。
近年香港的藝術蓬勃發展，但主要是因為有許多國際畫廊進駐，是經濟和商業所造成的。香港沒有專業的藝術媒體，所以展覽都是由大眾媒體報導，比如《蘋果日報》、《民報》，讓Para Site所做的展覽的內容可以快速傳遞給一般民眾。這次的展覽是專門針對香港的現象，所以有許多媒體報導，甚至開始對外傭話題作進一步的討論。
問與答
問：請問這個展覽在香港藝術家中有沒有造成什麼迴響，或者對當地移工有沒有什麼影響？
答：展覽只是香港外籍傭工社群計劃的一部分。展覽具有時效性，3個月的展期過後它就會結束。香港對展覽作評論的媒體很少，大部分只是報導而已。這個計劃從去年就生根了，展覽只是一個組成部分。Para Site希望通過這個展覽能提出其他不同的討論，但深入移工和外傭所做的工作是從去年就開始的。像之前提到的那本書，Para Site印刷了2,000本，這本書是非賣品，Para Site希望可以把它送給需要的人和組織，展覽有展期，但書可以一直留存。Para Site同時也在探討，一個藝術機構怎樣通過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去達到永續性。
問：臺灣的藝術圈對這個展覽評價還挺高的，但我不知道香港本地藝術家對於這個展覽有什麼看法。
答：現在暫時還沒有廣泛的討論，可能因為這個展覽剛開始，Para Site也希望有後續的討論，但這需要時間的醞釀。目前看起來媒體有報導，參觀的人數也很多，這是個好的現象。也聽說有很多家庭願意帶他們的外傭來看這個展覽。
問：我希望可以再瞭解剛才提到的流動圖書館和讀書會。來參加讀書會的人是自發來參加，還是由本地的NGO組織？讀書會和工作坊的內容是如何進行的？因為我們在臺灣也想成立這樣的工作坊，但比較沒有經驗。
答：我一開始也有提到我們不是長期關注外傭問題的NGO組織，專長也並不在此。所以一開始就決定和其他組織合作，因為他們有已經建立的脈絡。讀書會是KUNCI本來的計畫，我們只是介紹了一些NGO組織給他們認識，然後他們發現有流動圖書館的存在。KUNCI設計了讀書會的6個主題，而NGO把人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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