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部分的高中，至今仍擁有各自統一的制服。制服的作用有很多功能性的解釋，在此先不贅述。但我們都知道，社會對於制服的期待不只這些。制服不只標識你來自哪一間學校，你的學生身分，最終還告訴你（學生），以及所有社會大眾：「穿上制服的你該有什麼樣子」。
校服成為一種標籤，一種品牌，是社會風氣累積，對學生最痛苦的一種「偏見」。若是在路上看見學生穿著名校的制服，人們自然投射出這名學生應該是好學生、乖學生的想像。如果那名學生不符合想像（例如服儀或行為舉止），人們便會投以不諒解的眼光。若是看見非名校制服，甚至是被社會定義「爛學校」的制服，那就要被套上這個學生一定很愛玩、不認真的形象了。
其實我們都知道，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道理，但是一旦人被歸為某類團體，一下子就被貼了標籤，被簡化，被膚淺的認識。而這種標籤化，在所謂的明星學校間也是如此。更甚者不只社會大眾對於明星學校有著不切實際的想像，就連明星學校的學生自己都更容易有一種自我陶醉。
標籤效應（Labelling）是社會學和犯罪學中常見的名詞，人們一旦被貼上標籤，就會調整自己的行為，以便更符合標籤的內容，簡單來說就是：「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我就變成怎樣給你看。」套在制服上來說，當你身穿名校制服，你就會因為大眾期許的壓力，無形中使自己成為社會所期待的人。這種情況，端看每個學校被賦予的不同期待而有所不同，好或不好皆然，道理都是一樣的。
若你剛好符合這種主流價值，那麼你很幸運，你的價值觀能毫無衝突地應對高中生活。但或許你不知道，有些人不是像你一樣幸運。他們可能終其一生，都因為在求學生涯中的痛苦矛盾，而承受莫大的壓力。因為標籤、刻板印象、偏見，最後我們所有人都面對著社會無形中產生的歧視。
為何標籤使人痛苦，因為標籤即是產生偏見、歧視的根源。有人會說，對名校學生的標籤都是好的、正向的，社會也對這些學生多所鍾愛。但倘若消彌自我，被刻板印象（標籤）綁架，是學生要付出的代價，我們真的要守著這樣的價值嗎？到頭來多元入學、適性教育都只是假象，我們仍鼓勵升學路線，鼓勵他們不要擁有自我，鼓勵學生以校服為榮，或為恥。
我們不只捧高所謂的「好學校」，貶低所謂的「壞學校」，還歧視「好學校」中的「壞學生」，不相信「壞學校」中會有「好學生」。學生們被我們的價值觀困住，使他們就像被困在籠中的鳥，以為能夠拍拍翅膀的空間就是自由的模樣，卻不知道他們其實可以飛得更遠。
學校就像一個小型社會，而我們非但不能保護學生，培養他們成為能思考的完人，反而複製社會的價值觀，傷害他們。能適應主流價值的學生，一不小心就會掉入思考的泥沼，以為這一切都是正確的。不符合社會期待的學生，就像是被學校、同儕、整個社會都遺棄了一樣。
對於那些被貼了「爛學校」標籤的學生，我們應該告訴他們，不要讓別人定義你的價值，你將來會有的成就，這件校服阻擋不了你。對於那些被貼了「好學校」標籤的學生，我們應該告訴他們，不要服膺於社會對你的期待，你擁有的世界會更加寬廣。但或許真正重要的是，改變我們的社會的價值觀，不要再把一切貼上標籤，我們的社會必須了解，是行為決定我們的人格，而非那些被貼上標籤的一切。
最後討論一件事，近年來越來越多高中生對於自己的服儀爭取權益，理所當然的，他們幾乎成為了社會攻擊的對象。就像社會運動的參與者年齡逐漸下降，甚至在反課綱微調事件中，高中生已然成為了抗爭的主體，通常學生得到不外乎是冷嘲熱諷，因為他們離開了社會對學生的主流期待，在一個「學生」的標籤上，又被貼上一個「叛逆者」的標籤。
比較弔詭的是，離開高中校園沒多久的「學長姊」們，同樣反對母校學生的訴求。而他們的論點，大概就是學園情懷（你們不能改變我的回憶）、學生就是要乖乖的（因為我以前也很乖）、你們的論述不夠成熟（雖然自己也不見得有邏輯）。
但是現在高中校園的主體，早就不是「我們」，現在的高中生根本沒有必要為我們的情懷負責。而我們以前也不少為服儀、制服標籤化所苦的人，為何當我們畢業後，那倒是成為了一種品牌，成為標識自己過去的符號了？其實盡管承認大部分的人只是情緒上不願接受而已，何來有無邏輯之說？
有人跳出來說：「制服就是種品牌！」所以必須一致，所以不能改變。而我們對品牌的期待，當然不只是看到那個漂亮、整齊、永遠一致的logo，而是那個logo背後所代表的，所出產的產品也和它的logo一樣，整齊、漂亮、一致。如果我們都承認學生的獨立性，為何還要求他們，連一點服儀自主都不能擁有，以便符合社會對他們的想像？結果我們自己曾經身在其中，如今還是成為了壓迫者。
如果提及我的母校，我會告訴你，那是一間很美的學校，在那裡我遇到了許多很好的老師以及同儕，這些回憶與美好，絕對不會因為現在的學生想穿不同顏色的襪子、鞋子而有所改變。我對於母校的感情，並不是建立在別人給她的價值上，而是我自己的體驗。
現在的學生們，即使只有少部分，終於發現自己的價值不是建立在服儀上，發現那是一種無處不在的標籤，發現他們原來能飛出籠子，做出一些改變。做為一個離高中生活不算遠但也不夠近的大學（即將）畢業生，我期待他們能飛得更高更遠，即便那是一個會不斷受傷的過程，卻也能看見我以前在那個年紀沒看到的世界。
（作者為國立臺北大學歷史系四年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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