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跟我說這問題很無聊，真正的人權迫害比較重要。但我覺得如果有一個清晰的道德準則，再模棱兩可的例子，例如化妝，應該要能輕易地被評判。很顯然地，沒有人會說化妝與女性主義毫無關係，畢竟化妝就跟芭比娃娃一樣，是在一般社會概念中只屬於女性的東西，如果你也厭惡芭比娃娃只能給女生玩，那你就應該也問問化妝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化妝是一種父權壓迫嗎？是一種自我表達或empowerment嗎？
我看過很多女性主義者捍衛化妝這件事，她們說化妝很empowering，化妝讓他們變得更有自信，化妝也是一種自我表達的方式。首先，我覺得「化妝」不能概括而論，有些人化的妝「不主流」，稱得上artistic，我覺得那種化妝確實可以稱作自我表達，因為它的出發點不在於大眾的審美觀。但我自己化的妝，或我相信大多數女性化的妝，都深受大眾文化影響，我會看化妝教學文章，我們化妝的出發點大都是「我想要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美的」。
這種化妝思維是受到父權社會的箝制嗎？
簡化來講，我會說是。我們看自己可能很難看清，但你想像一個自願配戴頭巾的穆斯林女性，或是一個自願接受割禮的非洲女性，他們告訴你「我是自願的」，接受這些社會傳統是她們自我表達的方式，你會完全接受這個說法嗎？
可能你會反對我的比較，說我們是自由社會，女生化不化妝不會受到社會制裁。但我要你三思「社會制裁」的形式。例如，假設每一個納入健康保險的人會被課予較低的稅率，而大部分你身邊的人都有健保，沒有納保的你等於被課了比所有其他人高的稅率，你認為這種政策不是透過了某種「制裁」，刻意地鼓勵納保嗎？如果你覺得這個例子裡你依然完全擁有不納保的「自由」，那你恐怕也必須說，我們都有偷竊的自由，因為附帶的制裁不妨礙我們實際上去偷竊。
總之我想說的是，化妝在我們社會中確實有許多好處，例如比較符合社會期待的美感，你可能會有比較多追求者，被面試者青睞，在職場中化妝多少也被視作一種禮儀與專業的表現。所以雖然沒有人說你一定要化妝，但不化妝的女性多少會在這些好處中有所損失。所以我也反對把化妝稱之為自我表達的方式，化不化妝並不是純粹的偏好決定，如果你的其中一個選項是受社會回饋的，你選擇化妝其實是有外在動機的。除非今天我們的社會認為女生化不化妝，跟我今天想穿黑的或白的一樣，沒有高下之分，化妝才能稱得上是一種自我表達的方式。
化妝與佩戴頭巾還有接受割禮其實是非常相似的，女性從事的理由，大多是基於婚配機會。例如在一些非洲國家傳統中，不接受割禮的女性幾乎是不可能有婚配對象的，就算是理解了割禮的健康風險，女性在選擇健康的同時，可能也要接受這輩子嫁不出去的可能性。當然，化妝並沒有巨大的健康風險，不化妝也不代表你就嫁不出去，但我覺得這兩件事除了程度上的不同，在彼此的社會中，意義是相仿的。何況化妝並不是一個完全不用投資的技巧，化妝品成本高，化妝技術也是一個需要長時間琢磨與鍛鍊的技能，每天花在實際化妝與學習化妝上的時間成本其實是非常可觀的。
如果你原本不知道化妝有多困難，現在你難道不會想問，究竟化妝有什麼好處，讓這麼多的女生願意投資時間，金錢與精力在化妝上？想也知道，化妝的回饋想必是非常可觀的，可觀到女性對此趨之若鶩。於是我想介紹的是婚姻市場這個概念，還有為什麼在認定了化妝是父權的產物之後，我不認為化妝的女性（或是戴頭巾的、接受割禮的女性）有奴性思維。
婚姻市場與勞動力市場的不同調
經濟學家把市場概念擴張到經濟以外的範疇以後，我們於是有了婚姻市場這個概念。就像在勞動力市場中，勞工的人力資本與資方的偏好會決定市場樣貌，在女性的婚姻市場中，女性的「婚姻資本」與男方的偏好會決定市場樣貌。婚姻市場這個概念可以幫助我們解釋為什麼女生選擇化妝。如果你跟我一樣會化妝，而且接受了我剛剛的一堆討論，我知道你跟我一樣，依然不會輕易放下手中的口紅，讓我告訴你為什麼這麼做的你是理性的。
首先，我認為女生所面臨的婚姻與勞動力市場不同調在男生的世界中是不存在的。大家不是常講，女生就愛有錢的男生，或是女生比較在乎有事業有擔當的男性，長相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另一方面，男生多強調女生的外貌，或是說，女生的事業與賺錢能力並不是主要考量。甚至很多時候，女生的學歷或收入比男方高，反而是一件很扣分的事。女生所嚮往的男性，很多時候也是在勞動力市場上有競爭力的男性，所以男生在做人生抉擇的時候，其實考量標準是比較單一化的。
另一方面，女生在做人生抉擇的時候，她的考量標準是多重的，因為讓她在勞動力市場中顯得比較有競爭力的因素，在婚姻市場會讓她處於劣勢。例如研究所學歷，對男生而言，取得更高的學歷只有好處，在女生眼中加分，在勞動力市場中也是優勢。但對女生而言，這卻是一個兩難，一方面在勞動力市場中你會更有優勢，另一方面男生不喜歡比自己學歷高的女性。所以女生的在做抉擇的時候，必須考量兩個不同的標準，並衡量在哪一個市場中競爭比較划算。
所以要怎麼選擇？婚姻市場還是勞動力市場？其實我們都不是只選擇一個，女生多求中庸之道，盡可能兩者兼顧。而且我也不認為任何人可以只擇其一，雖然男生彷彿較重視勞動力市場，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這種兩難，他們無需意識到這兩個市場矛盾的可能性。而且我也認為女性選擇婚姻市場的誘因比較高，例如社會對於單身女性的污名化（敗犬，剩女），還有社會對於評價女性外貌的執迷程度（表特板），讓女生內化這些社會價值是非常容易的。
所以在選擇婚姻市場的誘因這麼高的狀況下，我認為女性考量婚姻市場價值而選擇化妝是一種可以理解的選擇。
那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雖然我認為化妝是一個受父權箝制的行為，我沒有興趣去批評化妝的女生。相反地，我覺得批評女生膚淺且過度重視外貌的男性相當偽善且無知（罵下去了，真抱歉）。
那我們應該拿化妝，或是所有與化妝相仿的行為怎麼辦？我認為這跟女生都戴頭巾或接受割禮的問題一樣，唯一改變的方法就是改變社會與男性思維。當社會不再把這些行為與婚姻市場回饋綁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開始說，化妝是一種自我表達的方式。至於要怎麼改變？先讓整個社會理解到化妝是怎麼一回事，或是理解到女性的兩難吧！
那我還要繼續化妝嗎？嗯，如果有個男朋友愛上我的理由是因為我聰明愛讀書，在那之前，我可能還是會留著我的化妝包。
（作者為威斯康辛大學哲學系與社會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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