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中的島嶼
很多人都會問我們，「阿咕改」是什麼意思？其實它是達悟族的問候語：A-ko-kay。於是，我們用了這個音譯的名字做為團名，在為期近三周的志願服務課程中，來到了台灣本島東南方外海的火山島：蘭嶼。
在歷史脈絡中，「蘭嶼」其實是個漢人賦予的名字，當時因為島上盛產五葉蝴蝶蘭，而被政府稱為「蘭嶼」。事實上，達悟族語裡的蘭嶼，「Pongso no tao」代表「達悟之島」，而達悟（Tao）在族語裡是「人」的意思，蘭嶼，便是一座居住了一群擁有自己獨樹一格文化的人們的島。
去年，軍陣醫學社在志願服務課程時來到這座島嶼，與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合作，開啟了我們學校與這裡的緣分與合作關係。基金會在2004年成立，致力於島嶼的各項事務，舉凡文化保存活動、居民權益爭取，抑或是老人照護與當地環境生態等。去年，基金會在椰油村成立了第一間日間照護中心，提供老年化的社區一個關懷與照護的場域。
今年的我們，所有人都是初次來到這個遺世獨立的島嶼，心中懷抱著期待，也懷抱著一份戒慎恐懼，準備著要在日間照護中心帶領的衛教課程和復健毛巾操。
然而來到了當地，才發現，原來地圖上看起來這麼近的島嶼，竟然與我們的差異那麼大。幾位團員去年曾參與過國際志工，在出隊前便已有了文化衝擊的心理建設，而我們這次直到當地才發現，當地的爺爺奶奶竟不會說中文，我們所有的活動，都必須仰賴居服員的協助與翻譯才能進行。
原來，在國內也會有來到國外的異鄉感。
那究竟對島嶼上的他們來說，我們是不是也算一群外來的陌生人呢？我們總說台灣做為一個島國，孕育著與大陸國家很不一樣的文化，而蘭嶼和達悟族人，不就像是島嶼中的島嶼，一個更遺世獨立而彌足珍貴的民族？
凝結的歲月
印象裡，蘭嶼的人口約3千人，其中老年的人數就佔了700位。年輕人為了掙錢，無不離開小島前往異鄉台東找尋一份工作，而離不開的長輩們，就像凝結在風中的海鹽，一點一點的白霜就這樣被留在島嶼上。
社區家訪時，我們會去拜訪不方便來照護中心的老人們。一次，我們遇見了一位被歌聲圍繞的爺爺。因為中風，爺爺大部分的時間都躺臥在床上，而最近因為久臥，骨盆附近生了骨刺，使他必須側躺才能減輕疼痛。一旁的錄音帶流瀉出男聲歌曲，唱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心想這應該是達悟族語吧！詢問照護員後才知道，原來錄音帶裡的歌聲就是爺爺年輕時的嗓音。年邁的爺爺年輕時非常喜歡唱歌，爺爺的兒子特別把這些錄音帶留下來，在床邊重複播放著，以陪伴他度過百無聊賴的日子。
屋裡不見兒子的蹤影，也許正在海的另一頭工作著，島嶼上只剩爺爺與他年輕的歲月。在我們離去的時候，那歌聲逐漸消逝在鹹鹹的海風中……對於這裡許多的爺爺奶奶，這些也許都已是見怪不怪的畫面。儘管嘴上很堅強，但仍可以從他們凝視海平面的深邃眼神中，聽見一段段孤寂的故事。那些所見在心裡揮之不去，如爺爺的歌聲縈繞在心頭，久久無法忘懷。
他者：一半的水泥牆
達悟族的傳統房屋是半穴居，坐在其中感覺通風涼爽，在酷熱的夏季裡，我們不禁為這樣的設計讚嘆。然而走在社區街坊，我們發現許多戶人家已經有水泥砌的牆，卻常是零零落落的不完整。原來，那是一筆來自政府的經費，要幫村民們建設現代化的水泥住宅。但建到一半，經費卻戛然而止，而這些外來的痕跡就這樣散落在傳統的半穴居屋間。
我想起一次家訪時，和一位日治時期出生的爺爺深聊，他無奈地說：對他們來說，現在的政府何嘗不是一個外來的「他者」？中日戰爭時當戰機飛過頭頂，他們還不是一樣要躲到防空洞裡，害怕得顫慄不已。而光復以後，現代化與外來文化襲來，達悟原本的傳統與文化也變了調。
達悟自古就是一個自給自足的部族，長幼有序，族語裡就連「問好語」都有許多的區分與用法。但現在的年輕人回到家後都只顧著滑手機，對長輩的尊敬早就式微在時代的洪流；同樣的，以往豐收的漁季，達悟是樂於分享的大家庭，每個人可以共享漁獲，而現在資本主義當道，觀光與功利的觀念已經讓傳統不復見，而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慶典也淪為從觀光客身上賺取錢財的一種形式而已。
對達悟族人而言，究竟我們是同一個國家的同鄉人，又或者只是個外來文化的他者？而當我們面對他們的文化時，是不是又時常用自我的角度，造成了他們實質或者形式上的不平等呢？
阿咕改
服務的最後，因為颱風來臨，使我們必須提早許多天離開這裡。臨走前十分匆忙，我們甚至沒有機會好好對那些我們服務的人說聲再見。離開的路上遇見了馬伊放，一個在家訪時和我們玩開的孩子。當時馬伊放曾難過的哭鬧，不希望我們離開他們家，而後來他到照護中心又再次看見我們時，臉上的笑容彷彿天空中的太陽般燦爛。
而這一次離開，是不是就是永遠？
就像每一個離開家鄉到台東找工作的島嶼青年，心中都會有的疑問，達悟之島，是個被政府遺忘、也被世人淡忘的世界。當我們愈是在其中生活與服務，我們就愈是瞭解到他們的匱乏與需求。也許我們的服務很短暫，離開也十分倉促，但我們相信，就如同學弟已經肩負起下一屆團長的責任，我們將會再次來到島嶼，並熱情地向他們喊著：A-ko-kay！
（作者為國防醫學院 醫學系學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6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