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921地震過後的18年,我看見什麼?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2016年2月6日清晨5點29分,手機收到一封短訊,是高雄的友人傳來:「還好吧?」看到這個時間、這樣的訊息,我直覺打開電視,畫面上正是台南維冠金龍大樓倒塌的畫面,一旁的記者焦慮地說明現場情況,原來是南台灣發生了規模6.4的大地震。一陣熟悉的緊張感,不由得隨之而來。

我是921的災民。在1999年9月21日清晨1時47分過後迄今,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地民眾在地上刻下的「九二一」刻痕。作者提供。

缺水缺電缺食物,哀鴻遍野的那幾天

921地震隔天斷水斷電,居民開始思索沒有光亮的夜晚如何度過。手電筒、收音機等都需要短暫的電力支持,食物及水源缺乏,各種民生需求攀升,網路與電話都無法通訊,也難以跟外界聯絡。當時餘震不斷,有人開車往外尋求協助,卻又折返回來,一來是路面晃動、駕駛有困難,二來則因為許多道路被斷層撕裂,無法通行。四周不斷傳出各種困迫的情狀,平時不起眼的柑仔店(雜貨店)一下子湧入許多人潮,也帶來物以稀為貴的通貨膨脹效應──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一顆普通電池,居然要喊價到2000元。

因為交通妨礙救災進度,國軍風塵僕僕,徒步從南投酒廠走了20公里的路進災區。南投鄉下有許多居民活動中心即是寺廟,他們便停留在那裡,白天救災、搬運屍體,晚上就睡在廟口的階梯,一階睡一個人。災民也很感激,在他們會行經的路線放置茶桶「奉茶」,讓國軍弟兄可以暫時解解渴。

鄉下人口逐年老化,青壯年出外工作,留下來的便是老弱婦孺。一些缺乏父母照料的孩子走上歪路,偷竊、打傷人事件時有所聞。老年人無力抵抗,於是家家戶戶都安裝鐵門、鐵窗,雖然保證了平日的安全,但在震災中,這些設備卻起了監獄一般的阻隔作用。地震後建築體變形,也堵死了逃生口,住在裡面的人逃不出來,外面的人也無法進入。加上桶裝瓦斯因地震而傾倒,破裂的電線走火、或是急尋光源而使用打火機,釀成多起火災。晚上哀鴻遍野,處處都瀰漫著無奈與恐懼。

粗糙簡陋的災民補助

百廢待興的災區現場,為了讓災民的權利盡量受到照顧,由村長發放證明。只要是受災戶,戶口名簿上登記的人都可以拿到一張災民證明,上面登記名字,村長蓋上章之後,就有了災民身份,可以申請各項國家賠償、保險賠償、就學減免等等。在發布現場,常聽到有人問:「但我不住在這裡耶?」旁邊的人卻告訴他:「沒關係,反正你一樣先領一張,看看之後用不用得到啦!」

國家補助災民的方式十分有趣,先請技師來勘查,確認你家的建築是「全倒」還是「半倒」,「全倒」補助30萬,「半倒」補助10萬。如果建築體看上去是完整的,但申請補助期過後才發現地基不穩,需打掉重建,仍屬於「半倒」的範圍。這樣的災民證明體系實在是非常粗糙,也沒有什麼監察規範,只是讓某些「有辦法」的人獲益而已。

被蔓草包圍的一樓危房至今仍在。作者提供。

在地震救災期間,村長會依照該區所有的人口,發放所需物資。這裡的區域不一定是原本的聚居社區,因地震打散了原本街道上的人口,避難者會各自形成一塊塊的聚集地。分配好的物資,通常會堆疊在該區的空地,下有架高棧板,以免被雨水淋濕。大部份的人都睡在產業道路上的帳篷裡,只有少數會回到原本的家去住。當時流言傳說,工業區倒塌而棄守的工廠,裡面的移工四處流竄,因為他們沒有身分證明、無法領取補給品,雇主也沒有處理,他們便到處偷竊、搶劫物資。到了晚上,各個物資堆放之處都有人看守,生怕這些珍貴的東西被偷走。但幾天之後,這個消息被證明是自己嚇自己的無謂流言。

當年就是在這條產業道路上搭帳篷避難。作者提供。

重建之路波折起伏

地震過後的3個月裡,到處都在重建、各方資源挹注,好像處處充滿正面積極的力量。但與此同時,卻也發生無數自殺潮。恢復上班那天,有人在農會的倉庫樑上發現一具上吊的屍體,原來是地震帶走了家中小孩、妻子與父母親的生命,房子也因為地震而倒塌,原本一生血汗打拚,就為了最珍惜的家人,但如今重建之路對他來說根本不是希望,也積極不起來了。這些負面情緒,許多人都覺得難以向人傾訴,於是有人繪聲繪影的說,外地人在前往災區的路上,總會遇上鬼擋牆,在同一個地方一直繞路;或是有人說,每次行經一個地震傷亡慘重的路段,總會聽到無數的人在痛苦哀號,一直到慘叫到黎明。

留守在當地、陪著災民恢復原來生活的協助者,也慢慢達成了他們的階段性任務,在地震滿一周年後陸續撤退。繼續留在當地的組織不多,其中世界展望會的經驗非常豐富,他們非常明瞭重建過後,不只是讓災民能住進組合屋,更重要的是學童是否能在家庭發生劇烈變動的狀況下順利就學。除了學期初會發放一筆支援教育的費用之外,也將民生物資發送到災民家庭,長期蹲點的統計這些災民的需求,並予以支援,讓重建之路不只是重建房屋,更重建起家庭的正常運作,成了最大的功德。

災民的積蓄大多投入重建家園的花費,然而2008年發生金融風暴,許多在南投的代工廠、加工出口區都面臨倒閉危機,南投的發展再次陷入低潮。許多事業轉移到大陸投資,工作機會短少,資金週轉不靈,銀行在這樣的情境下則大力推廣信用卡、現金卡。卡奴一詞在2006年被廣泛討論,其中有不少血淋淋的例證,都是這些災民,以為可以藉此扭轉經濟上的劣勢,卻不知道這個可怕的循環反而將他們的人生拉到社會底層,走上越來越困乏的路。從民國95年到民國105年,在南投縣被法拍的房子,不知道數量有多少?

北中寮的土地一直被拋售。作者提供。

災後重建應該注意什麼?

回憶了許多當年的經驗,主要還是希望在這次的台南震災後,能提供大家一些從救災到重建的前車之鑑。有幾項觀察可供社會大眾一起來關心、檢視:

1.地震過後,重建的社區是否能保有居民的回憶?許多建築本身是夾帶著歷史記憶的,放到現代社會,那可能是一座「無用」的房子,但是並不代表一切東西只要時代過去、就毫無存在的必要。許多看似「無用」的建築,反而具有讓老居民們心靈得到慰藉的「無用之用」。反而是一些災後為了刺激經濟而蓋起的建物,才是真正的莫名其妙。例如中寮地區並非稻米種作的區域,卻為了觀光而興建了一座「穀倉」,與當地歷史脈絡完全無關。我認為,重建的過程並不是要塑造一個嶄新的社區風貌,保有原本的特色並且發展新生活空間的可能,兩者是必須並重的。

2.重建之後的資源挹注,最後把持在誰的手裡?申請政府資源來重建家園的立意固然良好,但這樣的參與是否公開讓全部的居民都一起思考、一起規劃?弱勢是否有發聲的機會?當權者是否了解當地的狀況,並且願意協助分享資源?我建議,災區的社區規劃不要只是全盤接受指導,而可以先評估當地的居民情狀,再邀請外界資源加入,甚至是文史工作者進駐來協助規劃。

3.萬年村里長的權力能否得到應有的制衡與分攤?在今年的總統及立法委員大選中,已經看見了政黨輪替。之後,是否也應該開始整肅村里長的選舉歪風,讓長年把持權力的村里長能受到民眾監督?因為一意孤行的行政規劃,是很難妥善處理原有的家園風貌的。若能有公正的第三方單位介入,全民挹注的愛心資源或許也可以有效率、更公平的分配到大家手中。

4.不要讓短暫的觀光再次撕裂當地的原貌。當災難過去,最重要的即是民生如何維持。發展觀光可以增加就業機會,也可以增加地方收入,政府有如此的考量是可以理解的。但若只是為觀光而觀光,反而失去了體會當地真實風貌的機會。例如中寮有座龍鳳瀑布,是過去吸引觀光客前來欣賞的熱門景點,但921地震過後,水文地理的改變導致觀光商機盡失。於是民國104年建造了一條「天空步道」,大打廣告,企圖讓這個新景點成為媒體寵兒。南投縣政府甚至還開闢了一條快速道路,讓觀光客方便到達。然而這種人工造做景點所能引發的觀光效應,到底是一次性的消費,還是維持民生經濟的長久之計呢?

5.最後,社工師的進駐關心也是很重要的。災難過後的家庭如何維持一個穩定的環境,讓家中的長者能安心、年幼者能就學,都需要專業的協助。心理安慰不是只在災難發生的當下,災難過後,如何面對改變的家庭狀況、度過經濟困境、撫平心理傷痕……他們更需要長期的關心與協助。

無論這次台南的地震所累積的傷痛有多少,希望每顆受傷的心,都能找到支持的力量,並且在風雨過後,依然保有這次助人與受助的精神,讓下一張失落的臉龐仍能看見希望。

重建18年後的北中寮街景。作者提供。

(作者為藝術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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