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1月27日）緬甸克欽邦帕敢（Hpakant）玉石場再度發生土石崩塌意外，許多工人遭到活埋。該區去年11月和12月才因為同樣的滑坡事件，造成多人罹難，這已是近3個月以來第6起致死意外。為什麼如此危險的工作環境，卻仍吸引這麼多人前仆後繼投入？
2012年底，緬甸政府軍與克欽獨立軍（Kachin Independence Army，KIA）為爭奪玉礦正式開戰，許多合法開採的財團被迫停工，緬甸各地工人湧入克欽邦玉礦區非法開挖玉石，無非希望鑿出一塊上等翠玉，一夕致富、改善貧窮處境。但綿延上百公里的礦區豈是如此容易挖到寶玉？許多工人不僅沒能挖出玉石，更不幸地染上毒癮或瘧疾，只能在無盡的勞動中，冀望幸運降臨。
國際媒體長期揭露緬甸玉礦經濟背後的戰爭與環境議題，卻鮮少報導這些冒險前往礦區的工人為何不斷投入這個血汗的產業。緬甸華裔導演趙德胤關注家鄉變動，深入邊境玉礦區蹲點拍攝採玉工的工作場域，記錄這群在龐大利益結構中無聲的工人，讓世界看見「血玉石」背後的勞動現場。
意外死亡是尋常生活的一部分：《挖玉石的人》
趙德胤以「歸鄉三部曲」系列的劇情長片驚艷影壇，《挖玉石的人》是他首次挑戰拍攝紀錄長片，以聚集大量非法工人的克欽玉礦區為背景，拍攝期間長達14個月，從近1000小時的原片量濃縮成100分鐘的作品。
《挖玉石的人》全片沒有配樂旁白，不斷出現刺耳的地鑽機聲讓觀眾難以適應，卻是這群挖玉工人最真實的工作現場。導演以大量長鏡頭拍攝工人吃飯、祭拜、看影片、講電話、挖玉石等尋常生活畫面，全片看似瑣碎片段的集結，卻點滴透露緬甸現況。片中頻繁出現3C產品大舉進入當地，但多數人卻難以享受科技之便的荒謬，舉凡廉價手機與高額sim卡的反差、孩子補習電腦課程的昂貴學費，再再突顯國家建設與科技發展無法接軌的困境，以及高產值的玉石經濟並未真正改善當地生活的現實。
長達100分鐘的影片看似破碎，其實這些片段堆疊都是策略性的安排。全片完全沒拍到一塊玉的身影，只有滿山碎石塊，暗示這群工人看不到未來的茫然。最後一幕突然變換全片近距離拍攝的視角，拉遠到由上往下，俯瞰礦區土石坍塌的現場，眾人像小螞蟻在事發現場圍觀竄動，象徵生命在玉礦面前是如此地渺小卑微。影片傳出隱約的「腿應該斷了吧」、「你這樣會鏟到頭」等細語，刻意冷靜旁觀的處理透露出山崩在當地並非特殊事件，死亡意外就像全片零碎的生活片段，也是工人尋常生活的一部分，結尾的沈重反映導演對玉礦經濟背後工殤與人道議題的批判。
與戀人分離的苦悶與迷惘：《挖洞子》
數度以手機拍片獲獎的李永超，不只一次以離鄉人的工作與愛情為題材，劇情短片《華新街》、《天堂日誌》皆都是拍攝緬甸僑生因分隔兩地或工作階級而被戀人拋棄的故事，從失戀探討離鄉青年的迷惘與自我否定。記錄短片《挖洞子》全片以手機拍攝，描述親弟弟因時局動盪，失去本在合法採礦公司的挖玉工作，為了兌現與戀人的承諾，決定非法留在仙洞鎮玉石場口撿「毛料」──即玉礦公司倒棄的廢石塊，希望撿到漏網玉石，賺錢回鄉迎娶女友。
遠距離愛情是《挖洞子》關注到的議題，導演細膩呈現弟弟與女友分隔兩地的心理狀態，除了要在毒品與疾病氾濫的惡劣環境中工作，還要節省昂貴的電話費並忍受玉石場極差的收訊，維繫珍貴的感情。有幾幕弟弟無聲凝視女友照片、挖玉工在宿舍彈琴大聲合唱情歌的鏡頭，透露出見不到愛人的苦悶與迷惘。導演在片段中刻意穿插弟弟女友跪在佛像前誠心祈禱的畫面，深刻反映許多工人家屬必須承受親人隨時可能遭受意外的煎熬。
數百位徘徊玉石場口的非法工人處境，反映緬甸政府處理玉礦問題的矛盾，內戰讓合法公司被迫關閉、失去工作的挖玉工生活無以為繼；政府不斷驅離留在玉礦區的工人，也無法真正改善資源被過度開挖的環境問題。影片最後，鏡頭俯拍砂石車傾倒碎石塊的瞬間，石塊滾落後，一擁而上的工人配上急促地迴盪在山谷的敲打石塊聲，充滿視覺與聽覺震撼的畫面，營造出如同上帝俯瞰的視角，悲憫地凝望無數在貧窮與希望之間掙扎的生命。
歸鄉華裔學生的淘金夢：《找出路》
許鴻財的《找出路》是一部3分鐘的記錄短片，拍攝來台求學的緬甸僑生歸鄉後的處境，呈現出有別於上述兩部作品的勞動形象。《找出路》敘述主角從挖琥珀轉換到淘金工作的心情和過程。儘管主題聚焦在緬甸青年無法學以致用的困境，也突顯緬甸經濟大量依靠玉礦產業，不斷將年輕勞動力推向低階勞動，造成許多產業委靡和人才流失。短短一句「在緬甸，你會講英語反而沒有人聽你講話，這裡只有有錢人講話才有人聽！」道盡英語系學生回鄉後的失落。
淘金廠的環境並不如玉礦區危險，但主角認為淘金「一樣是在挖東西、一樣是為了賺錢」、「離我當初去台灣立下的目標越來越遠了」，顯見這樣的工作並不如他對自己的期待，甚或是社會對知識分子的期待。這也觸及到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即社會對挖玉或淘金多少帶有投機的負面印象，很少思考眾人前仆後繼從事這類工作背後的結構性原因，透過歸鄉僑生的處境，導演深刻地傳達為了生存，無從選擇的無奈。
綜觀這些緬華導演的作品，各自呈現了他們對於家鄉困境的追問與不安，他們將鏡頭朝向礦區的工人，記錄他們的生活片段與不知何時才能脫離貧困的茫然。相較於報章媒體側重於揭露玉石產業始終為軍方高層、毒梟和企業權貴壟斷所導致的貧富不均，這些以更長時間蹲點拍攝的紀錄片，側重呈現礦區的危險與勞動者不安的心理狀態。
若能突破緬甸當地對拍攝的限制，我們可以期待這類題材在未來有更多的影像出版。趙德胤即將在今年柏林影展首映的記錄長片《翡翠之城》同樣拍攝緬甸的挖玉工人，從家庭敘事的角度，記錄親哥哥長期離鄉挖玉的經歷，屆時必然也能提供觀眾另一個認識緬甸玉礦經濟的視角。
（作者為清華大學台灣文學所碩士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58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