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投書】印尼人在台灣,是移工,也是作家

Plxabay@Unsplash CC-BY 0。 Plxabay@Unsplash CC-BY 0。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開業前,我們曾在台北車站旁的「印尼街」擺書攤,在印尼小吃店、通訊行、商店外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總有人停下腳步,翻書、看書、詢問怎麼把書帶回家。那是我跟Lasoo初次相遇。幾個禮拜後,Lasoo發了訊息問我哪裡可以印書,他跟一群寫作同好的作品已完成最後的編修,想節省運費就地在台灣印刷,不過大夥兒還在籌款,要等雇主發薪水才能給我錢。在這之前,我也跟許多覺得「他們不懂閱讀」、「他們沒有文化」的人一樣,從沒想過移工也會出書。

書印好了,Lasoo拖著兩只行李箱來跟我拿書,順便邀請書店同仁去參加他們兩週後的新書發表會。發表會的地點在台北車站旁一棟老舊的住商混和式大廈裡,狹窄的聚會空間擠滿了人,除了我們幾個台灣人之外,其他清一色皆是印尼人。這本書叫《Aroma Rindu》(想念的味道),封面印著高雄的旅遊名勝龍虎塔,集結了16篇在台印尼移工的短篇小說。Lasoo也在這一天正式接任了社團社長的職務。

《Aroma Rindu》

印尼筆社(FLP, Forum Lingkar Pena)係1997年創立於印尼首都雅加達的文學性社團,成員多為作家、記者、文字工作者及文學愛好者。隨著印尼過去20多年的勞動力輸出,FLP分社四立,至今在全球各地已有逾兩萬名會員。其台灣分社於2012年由一群愛好文學的印尼移工及留學生組織成立,除了因應移工鮮少休假的狀況發展出線上寫作課程、讀書會之外,還經年性舉辦文學競賽,並且集結成冊,至今已出版了《Ijinkan Aku Mencintai Indonesia》(讓我愛印尼)、《Gerbong Satu》(同行的列車)、《想念的味道》3本作品。

《Ijinkan Aku Mencintai Indonesia》

發表會當天,除了《想念的味道》,還有其他幾本書一併被發表,值得一提的是,FLP的全球選集《Malahayu》,其獲選收錄的20篇文章即有3篇的作者在台灣。就社團幹部所述,在全世界的FLP社員中,創作能量最強的,就屬台灣及香港的社員,而這群人幾乎都是本地的低階勞工。到底這個情況反映了怎麼樣的現實?是台灣社會比較自由,抑或是壓迫比較多,讓移工急需發聲,仍有待更多的研究與探討。

【離家】

東南亞群島地區大規模勞動力輸出的歷史,始於歐裔帝國的殖民統治,近400年的歲月裡,一批又一批的島民,以勞動者之姿離開家鄉,其中也有許多落地異鄉而生根,成為「新世界」的移民。20世紀80年代末期,印尼的獨裁政權面臨瓦解,新自由主義接手,主宰著印尼這個由1萬7千多的島嶼組成的國家。廉價勞動力的輸出,成為放任式經濟與外交利益交換下發展出來的政策,目前約有至少450萬印尼公民在中東、北美、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從事低階的勞動工作,為母國賺取大筆外匯,豐實國家建設的財源。

印尼境內許多開發甚早、人口稠密的地區,自古即發展出進步的水利技術及一年可二至三穫的稻作模式。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滲透,森林被砍伐,改種植高經濟價值的作物;良田成為工廠;農村裡的青壯年人口向都會或海外流動,為留在家鄉的老老小小討生活之所需。與貨幣的競逐,逐漸取代原本人與土地的共生關係,而富庶的土地,再也養不活人民。我後來曾隨著Lasoo回到他在印尼中爪哇省的家,那時時逢伊斯蘭開齋節後的國定長假,原本是家族團聚的假日,村子卻靜悄悄的,一棟又一棟漂亮的大房子,門戶深鎖。

「村子裡人都到哪兒去了?」

「大家都出去工作了,沒辦法回來過節。賺到錢的,就回來『比賽』蓋房子。」

類似的「移工村」當然不只這一個,西爪哇省的Indramayu、中爪哇省的Wonosobo、東爪哇省的Tulungagung等,都是著名的移工原鄉。「移工村」在印尼已是普遍存在的現象。

移工文學順勢而生,在印尼坊間不難見到這一類型的出版品,而主打「移工寫作」的工具書,就在旁一併陳列。離散,已是移工文學最主要的命題。目前燦爛時光書店收藏的十餘本印尼移工作品,內容無不牽涉一個離開家鄉、出國工作的故事。這個角色,不只描繪了一代人的生命經驗,更是移工個人的投射。以曾在2013年、2015年兩度獲選「台北市外勞詩文比賽」的Bunda Umy為例,她的第一本個人著作《Genderang Cinta Nia》(妮雅的愛鼓), 即是她在歷經新加坡、香港與台灣十餘年勞動歲月的創作選集,內容除了其個人的生命故事,亦有以移工同鄉經歷為題材的作品。

《Genderang Cinta Nia》

又如筆名Nok Yuli的Alin,她的第一部自傳式長篇小說《Harga Diri itu Mahal》(自尊是昂貴的)在台寫成,內容描寫母親為養家成為移工、父親另結新歡、祖父母隔代教養的故事。長大後,她也像母親一樣成為移工,除了肩負家擔,出國工作抑是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Alin在她另一本書《Surga cita di Linkou》(愛的天堂在林口),除了書寫其看護經驗、為同胞爭取權益,更詳述了她的「理想」:成為一個作家及「Super BMI」(移工超人)。在此,離散、勞動與個人對生命的追求,已雜揉成一個複雜的混合體。她的故事或許也能為我們提出另外一種思考的面向:外籍勞工擁有主動權,是制度與社會的歧見踐踏了一個人基本的價值,讓他們被迫成為弱者。

【以文字作為抵抗】

「我們並不孤獨,靠自己當真正的英雄」-<海外歌唱>,Bunda Umy

接任印尼筆社台灣分社社長的Lasoo,另外一個身分是焊接工廠的工人,一天工時至少12小時,工作之餘,除了管理社團(如設計課程、舉辦讀書會)外,他也寫小說、採訪活動、發新聞稿給台灣本地的印尼雜誌社,還兼做外電記者。「為抗爭而寫,為寫而抗爭」是其立社宗旨。我曾問Lasoo為何要如此強調「抗爭」,他肅然而言之

生存就是一場抗爭!

有印尼移工的地方,就有移工文學被創作,這些文字不僅記載著故鄉與異鄉的社會現實,也成為移工控訴剝削與壓迫的發聲媒介。FLP在台出版的第一本書《讓我愛印尼》收錄了50篇移工們在台灣與生活對抗的故事,同時也強烈批判了政府在移工政策上的失能;而其第二部作品《同行的列車》是首屆「Suara Hati BMI」(移工心聲)文學競賽的得獎作品集,其主題更鮮明地定位在移工與理想、夢想的抗爭。

台灣坊間除了《四方報》發行的印尼文報外,另有《IndosuarA》、《INTAI》、《TIM》3份發行量較大且由印尼人興辦的雜誌。在這些印刷媒體上,除了時事新聞、生活、旅遊、交友資訊外,亦時常刊載讀者的投稿作品,其中亦不乏移工受虐、逃逸、甚至成為性工作者的主題,訴說著一個更為扭曲的台灣社會。INTAI雜誌社曾將這些作品選編出版成《Kumpulan Kisah Nyata Tragis Indonesia di Formosa》(印尼人的福爾摩沙悲劇選集);而在雜誌社工作的印尼留學生Dede C.以這些文本為題材,出版了長篇喜劇小說《Diaspora Cinta di Taipei》(台北的跨越情),爾後被改編成影視劇本,2014年已於印尼本地上映。

發聲的需求來自於生存的焦慮。在台近24萬印尼移工,其中有7成5左右從事看護工作,但多數人除了照護長者、幼童及殘疾人士外,仍需做清掃、煮飯、採買等家事工作。雇傭契約雖然明定必須休假,但雇主家庭對移工的依賴,常使其放棄休假機會,甚至變成嚴重的剝削。移工個人空間、時間與工作高度地重疊下,自由更顯遙遠。第一、二屆「移民工文學獎」皆獲優選的Erin Cipta在詩作<BIBLIOPHILLIA>(愛書人)中寫道:

……我是個愛書人/我愛書/非常之愛/閱讀讓我快樂/寫作讓我自由/分享讓我感到有價值/我是有價值的……

在台工作3年期間,Erin休假的次數屈指可數,文字成為她最大的解脫。剛發表新作的Ucik Prasetyaningsih如此砥礪著自己寫作的心志:「如果你的聲音無法被聽見,就透過文字努力爭取吧!因為發聲的機會不是憑空而來的。」文字不僅攸關對內在自由的追求,它更是抵抗外在壓迫的重要工具。

【回得去與回不去的家】

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我期盼這會是最後一個冬季的早晨。我想趕快回家。幸與不幸,都在決定在他腳上。-<最後的冬季>,Justto Lasoo

Lasoo宿舍牆上貼著母親的照片,旁邊的架子堆著許多書。他說,明年合約到期,就要回家了。「你確定不會再來嗎?」「不會吧。」我對許多移工朋友問過同樣的問題,能篤定說他/她要回印尼的人其實不多,有的揣想著回國後的生活,有的說要到下一個國家工作,而有更多的是那些與阿公、阿嬤、孩子等被照護者情感上無法切割的看護工,選擇留下來繼續當他們的「替代家人」。這個決定,也牽動著她們的家鄉,牽動著那些貨真價實的家人。另外,長期在海外工作,回到母國後產生諸多不適應,而又選擇離家的移工,亦不在少數。

我們可以從印尼移工的文學作品中,歸納出幾個典型的子題,如出國工作的媽媽、移情別戀的爸爸、失學的孩子、抉擇……等。這些浮動的狀態,或許也透露著移工在故鄉與異鄉間心緒上的游移。家,回得去?還是回不去?回得去的財富,得以兌現成摩托車、家具、房舍、土地;回不去的歲月,宛如白雲蒼狗。回得去的故鄉,滄海已成桑田;回不去的人,揹著那些斷裂與破碎的記憶,走在流浪的路上。

【庶民的歷史,台灣的文學】

「阿嬤,我願意今晚不睡,只要我還能在往後的早晨見到妳,答應我好嗎?」-<早晨之前>,Arumi Olive

<早晨之前>是第二屆移民工文學獎的優選作品,作者Arumi Olive,也是印尼移工文學圈子中常見的名字。Arumi這篇短篇讓我想起一位在嘉義蘭潭的印尼看護,她在台灣從沒睡過真正的床,每次睡眠亦不超過兩個小時,因為她必須每兩個小時為重度殘疾的阿公翻身,房間也只能讓她睡在地板上。但她到底也無怨無悔,把阿公當成自己的父親在照顧,對家人的思念也一併轉移到阿公身上了。

移民工文學獎有非常多的參賽作品,是以跟雇主及被照護者的互動為創作題材。17萬個印尼看護,有17萬個台灣家庭的故事,家事移工長時間地駐守工作崗位,同時也看著台灣家庭的變化:逐漸老邁的社會,與缺席的中世代。她們用文字咀嚼台灣社會的不安,提出反省,也抒發需要寄託的感情。

移工文學算不算台灣文學?如果這些書寫著台灣的家庭人倫、社會變遷的作品有機會出現中文文本,相信讀者自有定奪。這群來自工廠、養老院、漁船、田園、推著輪椅的創作者,正在豐富台灣的文學視野,同時也在書寫台灣的庶民歷史。然而,這些作品缺乏發表或銷售的通路--就跟移工缺乏跟台灣社會溝通的管道一樣--標榜書籍品項多元的連鎖書店,甚難找到一本以東南亞語文書寫的讀物,而所謂的「外文書」,多是英、日文書籍。

台灣,是誰的異鄉?我們被人看見了,但我們看不見別人,或者,我們只是視而不見?

(作者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策展人)

【印尼移工作家簡介】

Nok Yuli Yuhalini

Nok Yuli,朋友們稱她做Alin。Alin來台6年,之前亦曾於新加坡工作4年。Alin從國中開始寫作,作品散見於各種報章雜誌及文學競賽出版品,著有《Harga Diri itu Mahal》(小說)、《Merayu Pancaroba》(詩集)、《Surga cita di Linkou》(小說)、《Bahagia Menjadi Anak Tiri》(短篇小說合集)。除了文學創作,Alin還積極參與「台灣印尼移工協會」(IPIT),協助需要幫助的移工同鄉。《Harga Diri itu Mahal》(自尊是昂貴的)是Alin第一部自傳式小說,描寫母親因為貧窮外出工作、父親卻另結新歡,而使鄉下的祖父母撫養其與兩兄長長大的故事。身為么女的Alin,長大後,繼承了母親的堅毅,離家到了更遠的異鄉,除了肩負家擔,也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成為像母親一樣完美的女人。而新作《Surga cita di Linkou》(愛的天堂在林口),則係描寫一位在台北林口的印尼看護,在有限的個人時間內寫作、投稿,努力追求創作理想的作品。

Ryan Ferdian

Ryan Ferdian(里安)從小就熱愛閱讀,雖然家庭不富裕,但獨自扛起家計的哥哥常為他帶回許多二手書、雜誌及報紙。因為家鄉仍有許多跟他一樣家貧買不起書的孩子,所以里安一直懷抱著開圖書館的夢想。2015年5月,里安跟友人Dimas Fath寫作、賣書,籌款成立的第一間圖書館「Pondokbaca Ngasag」(拾穗書房)在家鄉開幕,名稱以兩人合著之短篇小說集《Ngasag》(拾穗)為名。《拾穗》內容包括一個因為想上學每天在學校外徘徊的孩子;一個為了孩子的未來到台灣工作的母親;一個被男友拋棄而墮胎的女人……等。《拾穗》第一版5百本書已在過去5個月內售罄,應讀者需求再次印刷出版。里安來台已有6年光陰,目前在桃園蘆竹的一家化工廠工作,除了閱讀、寫作,他也利用有限的假期走訪台灣的風景名勝。因為台灣的整潔環境與友善的人民,讓台灣成為了他除了印尼之外最愛的國家。

Bunda Umy

Bunda Umy(烏米媽媽),本名Sugiharti,曾先後在新加坡、香港工作7年,而來台擔任看護已有5年時間。烏米在台灣參與過好幾個寫作社團,目前活躍於「FLP」(印尼筆社)。此外,烏米還擔任「GEMAS」(印尼閱讀文化推廣協會)副會長,積極協助返國後欲成立公益圖書館的印尼移工,2015年6月成立至今,第3家移工圖書館即將開幕。烏米寫作生涯的50幾篇短篇小說與新詩作品,散見於報章雜誌與選集,曾於「台北市外勞詩文比賽」獲得2013年詩文組冠軍及2015年詩文組亞軍。而第一本個人小說《Genderang Cinta Nia》(妮雅的愛鼓), 則是烏米在歷經新加坡、香港與台灣十餘年勞動歲月的創作結晶,除了以其生命經驗為寫作題材,也為同為移工的同鄉發聲,誠如烏米在2013年「台北市外勞詩文比賽」第一名作品<海外歌唱>中所述:「我們並不孤獨,靠自己當真正的英雄」。另外,《Because of You, Hani!》是烏米跟其他5位女性作家最新合著的短篇小說。

Ucik Prasetyaningsih

Ucik Prasetyaningsih(Uci)來自東爪哇省Ponorogo,在新加坡工作兩年後,旋即來台。興趣是閱讀、寫作跟打籃球,目前在新竹照顧一位年長的阿嬤。在台兩年期間,Uci利用時間修習「IWAMIT」(印尼海外公民聯盟)所開設的線上寫作課程,並常投稿至TIM、IndoSuara雜誌,《Jauh Dipeluk Didekapnya Haram》(禁忌的擁抱)則是Uci最新發表的長篇小說作品,內容描述一位父親因與孩子關係上的越界,而情感陷入兩難的故事。關於寫作,Uci如此自勉:「如果你的聲音無法被聽見,就透過文字努力爭取吧!因為發聲的機會不是憑空而來的。」

Hatin Samm

Hatin曾在馬來西亞工作兩年,在台灣任看護工作已經5年又6個月。《JOEWITA bahagia bersama mimpi》(夢想伴隨的幸福)是Hatin與Dewi Juwita合著的長篇小說,內容描述一位因為自幼母親即出國工作養家,而被迫獨立的女孩的成長故事。故事中,貧窮讓女孩一度失學,人生的際遇幾乎讓她絕望,但憑藉生存的毅力,做過攤販、女傭、看護等工作的她,得以靠自己達成夢想,最終成為一名醫生。Hatin出身貧農之家,但總以「我的富有即是為人付出」自勵,也希望透過她的文字跟更多人分享她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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