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千里之外的緬甸,見識到分享與融合的力量,這些樂天知命的人們,有著令我敬重的靈魂。
「家,對每一個人,都是歡樂的泉源啊!」——三毛。
然而,對許多臺灣新住民而言,回外婆家卻是遙不可及的夢。
「佳諺老師,妳去過緬甸嗎?」新住民媽媽蘭湘問。
我搖了搖頭,腦海裡浮現的是早已模糊不清的國中地理課本上的世界地圖。
緬甸距離臺灣將近兩千四百多公里,這兩千四百多公里的距離,加上我們這一代享受民主果實的年輕人,腦海中對於緬甸的印象仍停留在軍政府統治時代的緬甸,或許是因為這樣,讓這兩千四百多公里更加遙遠了些。
聽著蘭湘慢慢地訴說著:「我來臺灣將近十五年,每一次回去看到年邁的父母親日漸衰老的身體,心中實在很捨不得,好希望能陪伴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孝順他們......」蘭湘停頓了幾分鐘,又緩緩的說:「好幾年沒回去了,家鄉的人幾乎快把我當成客人看待了......。」

「我找到了一個能夠讓我們回外婆家的機會──師生手牽手,搖向外婆橋計畫,佳諺老師,妳願意和我們一起回外婆家嗎?」
接著,我們展開無數次信件往返的討論,當我接起話筒聽見蘭湘興奮的聲音說:「老師,我們獲選了!我們可以回外婆家了!」我幾乎像個孩子獲得夢寐以求的至寶那般,手舞足蹈、歡呼尖叫!
* * *
當我們接觸不同的文化時,首先能做的就是放下內心的框架,然後用眼觀察、用心傾聽,才有機會進入他們的世界。
以教師的身份與學生一同回來緬甸外婆家,發生的一切人事物,猶如電影紀錄片般的在我眼前上映著;「倘若這二十一天每分每秒,都將成為影響新住民之子峯峯和軒軒一生的重要時刻,那麼,我不正是有幸能參與這段珍貴時光的歷史見證人嗎?」我心想。
於是,每天一早醒來,眼睛都還未睜開,便開始摸索枕邊的相機,準備記錄在外婆家生活的每一刻。
* * *

蘭湘的姐姐和姐夫熱情的引領我們來到仰光最著名的地標建築,也是仰光人民的信仰中心——仰光大金寺(Shwedagon Pagoda)。
雖然正值緬甸的雨季,天天下著連綿細雨,然而塔的周邊仍聚集著許多祈福民眾向塔跪拜祈福,並依循古禮在自己所屬的生肖雕像前浴佛獻花。
我們順沿著塔身走一圈,才發現建築在山丘上的佛塔,竟大如一座黃金城,雕樑畫棟、金光熠熠的大金塔,美得令人驚豔。
感覺自己恍如劉姥姥走進大觀園似的,多虧有姐夫、蘭湘和峯峯體貼的為我這個都市鄉巴佬導覽解說緬甸生肖、浴佛的方式以及許多文化禮俗,讓我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卸下心防,與蘭湘家人一同沈浸在緬人的虔誠信仰中。
當我學著緬人盤坐在地仰望著大金塔時,蘭湘的家人問我:「老師,妳覺得怎麼樣?」我竟一時語塞,想不出更好、更貼切的詞來形容大金塔的輝煌和壯麗,然而,對我而言更美的是看見:蘭湘自在的說著她熟悉的話語,與姐姐一邊走著聊著、一手牽著孩子;適應力強的峯峯,興高采烈的與弟弟們相處在一塊兒、還當起小導遊向我導覽著他從媽咪那兒聽來的一切。
那畫面,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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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國度──緬甸
遊走在曼德勒街道上,人、車用各自的秩序行走,對我來說真是險象環生,對當地人而言卻是安穩自如,來自四面八方的汽車喇叭聲起此彼落,再加上這裡是佛教盛行之地,若說緬甸的廟宇比臺灣的便利商店還多也不為過,寺廟裡的寶傘下,千個風鈴隨風蕩漾傳來陣陣悅耳的鈴聲和誦經聲,且不間斷的持續到日落,叫人很難不聽到任何聲音。
看見緬甸的人們在這般熱鬧的城市裡生活著,卻仍能保持一顆平靜的心,日日向佛祈求,而不被外在的喧鬧叨擾,我不禁由衷的佩服、尊敬他們對神祗的虔誠。
緬甸公車初體驗

緬甸的車輛雖多,但緬甸的人似乎永遠裝不完,每一臺公車擠乎都滿到車頂,還有些人得掛在車身外,即使這樣搭車幾十分鐘也能與旁人聊的開懷大笑、神態自若,完全沒有半點兒不快的表情。
當我們好不容易擠上了沙丁魚般的公車,在車子的搖晃中,人與人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看著新住民之子──峯峯和軒軒兄弟倆臉上露出些微緊張的神情,這時,一位年約三、四十歲左右的女乘客,看著搖搖晃晃站不太穩的軒軒,便特地挪出腿上的空間,讓他倚靠在她的腿上,看到這樣的景象,我的心被深深地觸動了。

若以臺灣的經驗來看大運輸工具的乘坐習慣,便會發現每個人的中間彷彿都隔著一道透明的界線,但我在緬甸,卻見識到當地人透過「分享」取代「劃清界線」來因應有限的空間,我心想:當資源充足時,要分享給他人就已經很難能可貴了,更何況是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在這就連氧氣都快不夠用的狹小空間裡,我親眼目睹了一群人一同施了一個神奇魔法,透過界線的融合,空間彷彿瞬間變大了。
這是我在物質相對缺乏的緬甸,所看見的另一種富足的樣貌。
* * *
然而,現實生活並不全如想像那般美麗。
果然不出啟程前雲章所料,當第一週的新鮮感耗盡,陣陣不適感如潮水般襲來。

有天晚上,已到了就寢時間,峯峯躺在床上不停的哭鬧踢腳說:「媽媽,我想回臺灣!我們明天就立刻買機票飛回臺灣好不好?我不想要繼續住了,媽媽,我們回家吧!」
這時,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在我眼前發生了。
蘭湘用她那溫柔、慈愛的眼神看著峯峯,靜靜的傾聽著他那一字一句哭嚎,接著,蘭湘將正在哭著鬧著、拳打腳踢的峯峯摟在懷中,輕輕地安撫著他的情緒說:「乖,媽媽抱,媽媽都知道,你的心情媽媽都懂。」
「剛剛玩遊戲的時候,佳佳和婷婷她們說的話你是不是聽不太懂?還是她們說了什麼話讓你很難過?」
「發生什麼事了,跟媽媽說,媽媽聽你說。」
雖然當下的我,心裡正擔心床榻下方僅隔著一塊木板的外婆在房裡肯定都聽得一清二楚,倘若外婆聽見孫子這麼說,心裡會不會很難過?
但是,緬甸並非峯峯的出生成長地,回到緬甸所帶給他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應,肯定很難受吧?是不是因為這些讓他產生對這片土地的排斥感呢?這時候,我可以怎麼做呢?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想著隔天該怎麼做,才能夠讓這孩子自己察覺這趟返家之旅的不凡意義。
身為一位教師的我,如何幫助孩子對自己的「家鄉」產生認同感。

* * *
隔天一早,我和峯峯師生二人躺在床上聊天。
我躺在床上問:「我的馴獸師寶貝起床了嗎?」
峯峯回:「嗯,起床了。」
我一邊試探一邊神秘兮兮的說:「峯峯,老師跟你說一個秘密喔!」
峯峯果然好奇的反問:「好啊!什麼秘密呀?」
我:「昨天有幾個小朋友看到我們在緬甸的照片,傳訊息問老師:『為什麼峯峯可以跟老師一起去緬甸,我好羨慕喔!』老師就跟他們說:『因為峯峯要帶老師一起回緬甸的外婆家,讓老師來緬甸學習這裡的文化和語言呀!』」
看見峯峯對我說的話感興趣,我緊接著說:「他們都好羨慕峯峯,能夠有老師陪他們一起回外婆家耶!而且,老師也覺得峯峯很幸運哦!你知道為什麼嗎?」
以往總將不知道當成開場白的峯峯,這時想了想才說:「是因為老師跟我一起回來外婆家嗎?」
我說:「嘿嘿!這只是其中之一,峯峯知道嗎?臺灣還有很多和峯峯一樣(媽咪來自緬甸)的小孩,可是他們沒有像峯峯這麼幸運,能夠和媽咪、家人還有老師一起回來外婆家,看看媽咪的家人和家鄉長什麼模樣,他們只能透過媽咪所說的去想像,說不定他們連外公、外婆長什麼模樣都沒看過呢!」
峯峯點點頭說:「我有聽媽媽說過,臺灣還有很多媽媽是來自東南亞的小孩,在臺灣努力的賺錢,就為了存到機票錢回家看看家人耶!」
我順勢的說:「對啊!所以峯峯這次有很重要的任務在身喔!你記不記得我們說好要製作一本獨一無二、專門介紹緬甸的小書帶回臺灣?」
「這本小書它可不只是一項暑假作業,而是超級無敵重要的緬甸導覽書哦!說不定那些還沒辦法回來緬甸外婆家的小朋友,就有機會透過峯峯你畫的圖和文字來認識媽媽的家鄉呢!你說,是不是很重要!」
「而且,老師現在要幫峯峯拍首支新住民之子回外婆家的紀錄片哦!從來沒有一個小孩能夠這麼幸運耶!你今年才九歲就有人幫你拍紀錄片,老師現在二十四歲了,都還沒有人這樣幫我拍片記錄呢!」
說完後,我看見峯峯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了,我感覺到峯峯開始對自己這趟返家之旅充滿了使命感,也就在當天,我們開始討論、撰寫「我在外婆家的日子」和拍攝紀錄片。

慢慢的,從第二、第三個禮拜開始,我逐漸看見峯峯的調適和些微改變。
或許是因為那段晨間的對談,也或許是因為感受到外婆家的家人們對他的關愛、看見媽媽回到外婆家的自在和喜悅,更可能是因為,他開始對緬甸產生了「家鄉」的認同感。
峯峯邊畫還會邊說:「我這樣畫得像不像?那些小孩跟我一樣看得懂中文嗎?老師,妳覺得還可以再介紹什麼讓他們知道?」
偶爾拍紀錄片時,峯峯還會要求完美的說:「等一下,讓我先練習一下再開始錄,不然我怕會說錯!」
當我聽見峯峯說:「老師,基金會的方伯伯還會繼續做這件事嗎?我希望那些小孩他們有一天可以跟我一樣,和媽媽還有老師一起回他們的外婆家!」
我既欣慰又感動地想:「希望這些願望都能實現啊!」

* * *
回到臺灣一段時間後,我仍時常想念這個千里之外的第二個外婆家。

來到人生地不熟的異國,第一次體會有口難言之苦,加上生理不適所引發的過敏症狀,好幾度因為思念親人與家鄉而輾轉難眠;漫漫長夜裡,我突然發現自己終能略微揣摩新住民當初隻身來臺的心境和處境,若無蘭湘一家人隨行、陪伴我身旁,獨自在這語言不通的異鄉,我該會有多害怕無助。
在這二十多天的日子裡,我與蘭湘家人們逐漸地從陌生到熟悉、進而產生濃厚的感情,當曼德勒家人從原本尊稱我為「老師」,突然喚我一聲:「佳諺」時,心裡頓時被這樣的愛深深的感動,而這份感動,成了我下定決心返臺後,要將我在異國感受到家的溫暖帶回臺灣,分享給更多新住民和新住民之子。
那麼,身為一位國小教師的我,可以怎麼做呢?

* * *
我們的世界能有多大,一是看我們往外能走得多遠,一是往內可以走的多深。
透由教師這個角色,我發現自己是這趟旅程中唯一的旁觀者,但卻能夠發揮最實質而廣大的影響力;當我在敘述、分享與緬甸家人相處的故事及照片時,不僅僅停留在看見表面的現況,而是帶領孩子放掉成見,用心觀察並思考他們因此而擁有什麼樣的生活智慧。
以我在緬甸搭公車的經驗為例,倘若只看到他們不遵守秩序、擁擠不堪、界線不清等,便落入因不了解而做出了不尊重的輕率評價,但當我們從這個角度思考:「在如此擁擠的公車上,當地人是怎麼面對的?資源如此不足的狀態下,他們是如何因應的?」便能看見當地人的樂天知命的精神,是他們在擁擠的公車裡能安然自處的關鍵。
倘若我能讓班上二十位學生開始好奇並認識緬甸、東南亞與新住民的美好故事,再由這二十位學生將這份美好帶回到自己的家庭,當我與孩子們一同為這個社會撩起美麗的漣漪,讓每個人都能知道,「只要我們願意敞開心胸,在這裡生活的每個人,都是我們要用愛關心、陪伴的家人!」我相信,生命能夠影響生命,願我們的寶島臺灣,能夠成為新住民心目中最溫暖的家鄉。

感謝誠致教育基金會的方新舟董事長以及張正和雲章的大愛,讓臺灣人拋棄舊有的成見,產生新的眼界;我期勉自己,能如這三位勇士一般,化為臺灣社會裡一股溫暖而堅定力量,讓新住民將臺灣視為她生命中第二個溫暖的家鄉。
這趟千里的家庭訪問,不僅讓他們與久違的親人團聚,更讓我的生命有幸能與蘭湘他們一家人深刻地相遇,這二十一天,早已成為我的人生中最刻骨銘心的一段軌跡。

(作者為新竹竹中國小,誠致教育基金會「外婆橋計畫」第五屆得主)
延伸閱讀:師生手牽手 搖向外婆橋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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