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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一胎化的終結 一個時代的終結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暑假回家的時候,聽到父親突然問母親我的「獨生子女證」還有没有,他說應該找到留作紀念。二十幾年來第一次聽說原來還有這樣的證。父親和我說,我是一個很特别的存在。80年代的政策是一個家庭只可以有一個孩子,而我恰好就是「那一個」。然後便没有再多說什麼了。雖然父母總是對獨生子女的事情不多言,但總覺得突然提起也必有原因。或許是因為我三年前離開父母獨自去念書,快畢業了仍舊没有回去的打算。或許是因為我至今依舊没有任何組建家庭的跡象。種種現狀似乎預示著父母未來年邁時期的孤單無依靠。中國的80後、90後、00後,處於異鄉、獨身、獨生子女狀態之普及,也那麼典型體現在了我的身上。

昨天傍晚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新聞:「中國將全面實施普遍二孩政策」,我著實被震驚了。先不考慮如此的政策會不會提高國內的結婚率和生育率,無論如何,這一政策的發布,可以永久的結束一胎化那個時代,也就是我的時代了。也深知過去幾十年,為了實施曾經的政策,對於女性生育權的打壓,對於弱小生命甚至生命跡象的殘害,對於女性的不尊重。但我只想討論政策實施的結果——一胎化對於這時代的社會狀態和人際互動產生的影響。

村上春樹總是提到因為是獨生子,所以從小到大在日本的學校一直覺得自己是異類,個性奇怪,人際關系疏離,喜歡獨來獨往。每次看到他這樣講,我就會想到,那如果是整個學校大部分都是由獨生子女組成的,會是怎樣的狀況呢?驕縱、任性、刁蠻、封閉、自私,更多的是孤獨。2008年我高考的那天,考場外面擁堵不堪的,人潮洶湧的,焦慮緊張汗流不止的,基本都是學生父母,甚至可能還有上上輩。幾場考試,每每從考場出來,都覺得自己像明星一樣被眾人圍觀,要穿過重重阻礙才可以通行。不久後大學開學的報到日那天,一個6人的大學宿舍,卻至少要擠上18個人——6個學生,12個家長,大包小包,幫孩子搬東搬西,處理事情,千叮嚀萬囑咐。

大學畢業之後離開中國社會到台灣社會,在觀察到不同的社會狀態之後,印證了過去的一些猜想,也有了新的認識。比如每次回國之後,就再也無法忍受驕縱的小朋友。或許他們因為是獨生子獨生女,被至少六個人寵着,因此就是家裏的小皇帝或者小公主,但是出了社會怎麼辦呢?家長們有没有替這些獨生子女考慮過離開父母羽翼之後的人生?我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

一次也問到父親,為什麼家長對獨生子女過於寵溺,他們是否考慮過孩子被寵溺十幾年之後的人生要如何前進之類的問題。父親說,因為他們那個年代物質生活並不豐裕,所以一直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後代,也未曾想到只能有一個孩子,所以把一切的優渥都集中在了一個人身上。那個時候我突然理解也釋懷了。畢竟,產生這樣的現象,不是任何家長的問題,也不是任何獨生子女的問題。

除此以外,中國的獨生子女確實比較喜歡獨來獨往,無論在大學還是城市中,獨自吃飯、購物、學習、運動、處理事情的人也很普遍,普遍程度遠遠高於台灣社會。獨來獨往給予個人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實現自己的目標,所以或許更符合成功人格的標准,但是心理上的孤獨、無助甚至人之間信任的缺乏,也是同步產生的問題之一。

幾十年來一胎化的政策也對中國的性别問題產生了很特别的影響。在台灣的時候,曾經和來台交換大陸學生參訪台灣的女權組織,機構負責人請女學生們回想自己在家庭中有没有因為自己是女生而遭到性别不平等的待遇。我旁邊的女生交換生很肯定而且不愉快的回答「没有」,因為父母都對自己非常非常好。那位女生的反應讓我思考了很久。我曾經認識兩個背景類似的中國女生,都有一個弟弟。一個是農村户口,因為農村家庭如果第一個孩子是女生,就可以再生育一個孩子。另一個是城市户口,因為她父親非常喜歡兒子,所以就超生交罰款又要了一個男孩。兩個女生都比較勤奮獨立,一個在中國名校碩博連讀會計,另一個大學畢業之後去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反而是弟弟們,因為被家人過度寵溺,暫時没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也是在不久之前,家裏的親戚才不小心說漏了嘴,說我父母一直都想要男孩,也一直在我出生前深信我會是男孩,但是最後發現不是。知曉此事之後,我才慢慢想通,為何父母對我的教育那麼嚴厲,要求那麼高,也想通為什麼現在的中國反而是女生比較優秀。而之前那個女生交換生的反應暫時也可以解釋為,因為她是家裏唯一的一個孩子,而不是因為她是女生,不是因為父母没有性别歧視。或許真的没有性别歧視,但若有,一胎化的政策也讓他們没有性别歧視的機會。

當然,也是源於中國社會長期以來重男輕女的現象,或許一個成型的女胎没有出生的機會,或許剛出生的女孩也没有繼續生存的機會,導致男性遠多於女性這樣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現象。2014年中國官方公布的男女性别比數據為115.88。嚴重的男女比例失調現象提高了男性單身率和犯罪率。同樣的,隨着女性教育程度和收入的大大提高,源於中國父權意識形態對女性擇偶標準的影響,女性傾向於尋找比她們更優秀年長的伴侶,因此女性單身率也大大提高。單身率、不婚率的提高,為既有社會結構的穩固和人口增長都制造了巨大的瓶頸。而即使結婚的伴侶,也會因為工作壓力、經濟收入、自然社會環境等各種原因,對於生育作出更慎重的考量。中國未來人口結構的平衡因此面臨巨大危機。

這樣的政策,這樣的時代,產生如此的社會現狀。或許一胎化政策的結束可以是對過去的終結和未來的開始。政策改變了,但是改變的結果或許再需要幾十年才可以看到。面對如此高的單身率、不婚率甚至是婚後不育率,政策的改變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可否挽救如此的社會現狀,依舊令人擔憂。

1963-1965年和1989-1991年附近為當代中國兩大人口高峰。今天,60年代出生的我們父母慢慢變老了;明天,再過三、四十年,80、90年代出生的我們也將慢慢變老了。今天,我們的父母即將面臨子女長期独自漂泊在外地的擔心和孤獨;明天,我們這一代會不會育有子女還是個問題。今天,更高的單身率、不婚率和婚後不育率,家庭成員的地域分散,構成了一個社會狀態;明天,更多的老齡人口,更疏離的家庭關系,會構成新的社會狀態。這個時代結束了,下個時代會怎樣?

(作者為輔仁大學英國語文學研究所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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