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台灣和朋友約在XX克敘舊，點了杯「與美同步上市」的新款果茶。我隨口跟店員說「輪椅很難進你們店耶，在美國的XX克都是無障礙的！」店員答:「喔，那是美國啊！」奇怪，新品咖啡和茶可以「與美同步上市」在台賺取利益，但無障礙規劃卻不同步在台落實？這類「選擇性半套移植」的模式也在台北市政府效仿蘇格蘭的愛丁堡藝穗節時出現。藝穗節利用非傳統劇場空間，讓藝術觸角伸入大眾生活圈，如咖啡廳、酒吧、書店、倉庫、小劇場等。但由於台灣長期缺乏無障礙軟硬體建設，而在藝術界無障礙策展專業訓練與教育資源也不存在，於是當政府決定拷貝藝穗節回台，無障礙規劃配備也順手丟留在蘇格蘭！導致臺北藝穗節其中一活動甚至在售票網上標明「不建議輪椅使用者前往觀賞」。
目前旅居芝加哥，也從事藝文策劃的我，在一個講求社群結盟、資源匯集概念的小團隊工作。我們結合專業藝術與從事無障礙規劃工作的公部門、民營單位和障礙權益團體合作；從勘查場地、提供建議改造阻礙性的展演空間、統整無障礙資訊軟體服務，到提供以身心障礙文化為主的客服訓練等項目都納入企劃預算的細項。甚至專門挑選具有顛覆主流對障礙者刻板印象的創作品，做為一種藝術介入社會的方式。透過網路看到台灣數十個身心障礙團體彙整出藝穗節有阻礙的場地清單，並聯署對市政府提出抗議，也聽到底層藝術策展工作者長期被配置成只是「負責演」的小兵而發出的哀嚎。儘管主辦與承辦單位在藝穗節開跑前兩天公開表示歉意並聲明會進行改善，但緊急的歉意必須要用未來推動、落實無障礙的策展模式來證明。
表面上台北市的確可以靠這場活動往臉上貼金、順利踩上國際藝術節的步伐，但現實中拼拼湊湊的結果，揭露台灣中央政府和文化部、各地文化局在執行藝文建設時的草率，不僅長期漠視將近一百一十萬名障礙者的藝文參與權，也揭露表演藝術團體時時卡在資源困乏的窘境，無法反轉。一場藝穗節，展露官方單位為了國際接軌，但善於做表面功夫的習慣，彷彿是場「易碎節」！反映了年輕一代藝術家團體與身心障礙市民共同在底層被剝奪的自主權，以及兩社群交織下一起經歷到的社會結構壓迫。
美學教育機會被剝奪，障礙者在挫折中累積「氣」質
蘇格蘭愛丁堡藝穗節源自1947年，八個劇團在未受邀請下突襲當時國際藝術節的人潮現場，就立即在場地邊緣（fringe）進行演出。陸續其他藝術團體也主動「把自己安插」進藝術節表演。幾年後正式組成藝穗節團隊，主旨是以自由開放的精神和不經過評審制度，讓創作者的自由度和嘗試性大增；因此在一般較傳統保守的場域不容易欣賞到具冒險爭議性的實驗作品，皆可以在藝穗節被呈現。主辦團隊提供給藝術家和製作人的資源包含，創作上的支持鼓勵與指引、場地建議、撰寫新聞稿的技巧、巡迴演出的建議、免費的排練空間、專業藝術家教育訓練等。藝術節官網並提供一整頁的無障礙的藝術表演場次資訊。
愛丁堡藝穗節主打的標語是"Defying the Norm since 1947"（自1947年開始公然反抗主流標準）。很巧的是，國內藝術創作者也一直在與主流標準搏鬥：傳統觀念的家長總期待孩子未來找好賺錢的工作，少數人會願意培養小孩成為藝術家。不願被主流標準受制約、堅持在藝術這條路上直奔的人，其中也不少人會變賣家產、四處打工接案子賺取生活費，好來延續下一部作品的製作。
一般人要挑戰傳統主流將藝術家當一輩子的職業都有困難了，更別說是經濟條件處於弱勢中的弱勢的身心障礙者！當障礙者也想在一般休閒場域中欣賞藝文活動，但多數場地和人為的態度都帶來重重的阻礙。也曾有某藝術表演科系因不知如何教導身障生，拒絕有才華的障礙者入學；能念到藝術相關科系的身心障礙者是小眾中的小眾，因此不管是在正統藝術系或是在坊間進修相關課程的人，同學之間幾乎不見身心障礙者蹤影。
這般毒性強悍又潛藏的隔離政策悄悄在我們身邊運作已久，尤其當生活周遭沒有實際與障礙者互動、不了解體制綑綁住障礙者的環節時，使得絕大多數的藝術家、策展人對障礙者受到的社會歧視與壓迫是無知，甚至是冷感的，對於障礙者的處境無法產生連結。自然而然，在策劃藝術活動時也不會考慮到「我的展演有提供給身心狀態多元化的障礙者欣賞嗎？我的共同創作人有機會將自己障礙經驗的精華化成創作元素嗎？我策劃展覽時有發揮藝術家的社會責任，運用『共融』的概念來規劃嗎？」
這次藝穗節的失誤並非單一事件，長久以來各藝文單位經常以「空氣不好、不安全」等理由試圖勸退身障者，並要求「等人潮少時再來」。市府跨年晚會也曾以「集中營」的模式要求障礙者留在室內看電視就好。去年一部舊公車再利用的街頭裝置藝術在一開始還用人工扛抱身心障礙觀眾進公車內，忽視障礙者的自主權與尊嚴。多數導覽活動沒有手語翻譯，聾人根本無法參與。缺乏口述影像的服務，也讓視障者跟藝文無緣。心智障礙者更是不少活動單位心底害怕的對象，但礙於面子不敢說出口，也怕被貼上「沒愛心」的臭名。這一切來自對身心障礙者極端異樣化的偏見和恐懼，不管是公辦還是民營的活動，台灣障礙者在藝術文化的參與是被迫缺席的！這些都是讓身心障礙者長年累積怒氣的來源！
轉化「氣」質與憤怒，做為反抗主流歧視的力量
身心障礙團體發聲了！十分吻合愛丁堡藝穗節的精神：障礙者的現身就是在公然反抗主流的標準與期待！同時也在為這個社會的共融美學教育做推動。我身為藝術圈的一份子，也是身心障礙社群的子民，從這事件中我思考兩個社群互助共存的重要性：「無障礙」並非只給「身心有問題的人」，真正的意義是「可及的」、是去除阻礙、提供多樣化選項 （options） 讓人能夠參與、使用。我們正在快速面臨全球人口老化的衝擊，「無障礙藝文環境」的準備是未來的趨勢。當藝文展演環境改善成可及的無障礙軟硬體空間，能夠歡迎、吸引更多觀眾的參與、迴響；讓優秀的本土藝術作品得到更多曝光機會、被更多觀眾注視、產生對話。一個真正健全的社會是在公共空間可以同時見到多元身心異樣者的身影，甚至是舞台上也有身心障礙者藝術創作者的作品。
我在加州柏克萊大學藝術創作碩士畢業展前，美術館策展人即嚴格規定我們必須先呈上符合消防法和障礙權益法規的展覽規劃提案。確保我們實踐藝術家的社會責任、關注多元化背景和身心理需求的觀眾群。也許有人會像XX客的店員一樣認為「喔，那是美國啊！讓障礙者來？啊，還是不安全啦！」那請問，在英美等地為什麼障礙者可以自由到電影院、表演廳選擇中間排、視線佳的座位？而不必像台灣輪椅族只能被安置在靠安全門的偏遠地帶？為什麼愛丁堡藝穗節今年一共3547場表演中，有1795個場地輪椅可進入？有1502個場地備有無障礙廁所？有701場表演備有協助重聽者的輔助聽覺裝置？還有57個搭配手語翻譯和25個附有口述影像的表演？如果身心障礙者參與藝文活動真的是件危及公共安全的事情，難道在蘇格蘭和美國的人命比較不值錢？主辦單位都不擔心障礙者觀眾出現很危險？反而在官網強調團隊致力提供完善共融、無障礙的藝文經驗給所有觀眾。
去年回台灣與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合舉辦了無障礙藝文觀念工作坊，體認到無障礙藝文教育與障礙者經驗傳承的重要，即使推動的工作一開始得從小眾開始；當時來參與的年輕藝術家團隊今年也傳來他們如何運用工作坊的教材在現在的工作崗位上得到的正面效果。無障礙藝文概念怎麼推廣？就從現在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您開始發酵！泰瑞莎修女曾說："Don't wait for leaders; do it alone, person to person."「不要等人來領導，自己做，一對一地做。」現在身心障礙者權益團體已經牽起結盟者的角色，積極要求政府與民營單位針對藝文場域的無障礙做全方位的改善。您也準備好要加入我們一起同步提升台灣藝文環境的共融性了嗎？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州大學芝加哥分校障礙研究學系（障礙藝術文化與人文） 博士生、身障者、藝術創作者、障礙文化工作者、臉書《We art crips 殘障/身心障礙/障礙藝術文化》粉絲頁版主）
【參考資料】愛丁堡藝穗節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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