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凌晨一點三十分，台東大學師範學院的某間教室，最後一組來測關的工作人員剛踏出散落滿地工具、材料的戰場。晚上十點開始，三、四隊的測關人員一波波的衝擊──密密麻麻的回饋單，或是想法太多了直接展開口頭上的討論、激辯，為我們的題目做了徹底的解析，至少提供了二十種方向。
文本和實作的相關程度、成就的設計、所欲測驗的核心能力是甚麼、被鑽漏洞後有哪些可能，前面四種都會影響分數。一個好的題目會讓得分呈現如高斯分布，所以配分的設計本身十分重要，也非常困難。但配分只是「腠理」（皮膚紋理），回溯這幾天各個測關隊伍分數分配不理想的病因還有肌膚（肌肉和皮膚）、腸胃和骨髓等層次。層層纏結，千頭萬緒。
教室的門轟然關上。今夜的結果為K同學指出了一條矛盾的道路，有關選項的問題。
選項太多，有數千種方式可以修改；選項太少，只剩改題目和看日出。
「不！我需要沉澱一下。」K同學說。連日的熬夜趕工，使他心神俱疲，教室裡堆著前幾餐連動都沒動過的食物。我猜想他已進入一種「困境求生」的身心狀態，而此時每隔幾小時就循環的飢餓感反倒是有害於求生。他決定把睡袋搬到教室裡，用大垃圾袋隨意在教室圍出一個角落就睡了，一整天連洗澡的時間都算難得。
兩點半。事情還沒做完，支撐他的是責任心與意志力，但他的肢體語言到現在已經顯示出他的廢然摧沮。他只能坐著自怨自艾，任憑思想胡亂發散，進行變數過多的「腦內模擬」，而不是收斂到一條可行的道路上。以現在這個狀態來講，如果不早點謀求解決之道，忙到天亮也不會有任何成果，還不如早點洗洗睡。
我對他說：「你必須狠下心來，用你的自信硬幹出一條道路；用一種主觀、完全沒道理的主觀來完成可測的最基本架構，然後等待下一次測關。」、「拜託，要有自信！」
傳統企業的第一步是擬定「商業計畫書」，一份「完美」的文件（在接受消費者考驗前都叫完美），包含五年的營收、獲利與現金流量預測。每一項商業企劃都是從假設出發，列出的策略都把假設當成已知的事實，然後直接提出如何達成公司的願景。企劃書是一份穩健的工具，它能在經過長時間考驗、穩定成長的經營體系裡發揮作用，但是我們身處的世界變化的速度一天快過一天。Steve Blank 說:「除了風險資本（Venture Capital）跟前蘇聯，沒人會用五年計劃預知未來。這些計劃一般都是謊言，做這些夢是浪費時間。」
所以在這個緊迫的時刻，用這種傳統直線式的方法來出、修改題目，可能複賽都結束了題目都還沒生出來。
那有沒有更快的做法？根據我對K同學的訪問，從無到有構想出一個題目大概要十小時可以進行測關，此時的題目我稱它為「最小可行產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 MVP）」
MVP是可以讓「開發─評估─學習」循環的時間減至最低，又最不費工夫製作的產品；對MVP進行評估得到的數據可以用來驗證「主觀」，幫助創業家（關主）盡快開始學習的過程，而後產生新的構想。得到新的構想後，再將之應用於下一次產品開發（題目設計），然後得到新的MVP、新的數據，如此循環。
這個思維模式告訴我們，產生一個題目以後，先不急著再花十小時把這個題目的排版、用字修得更好。先測關，以提早檢測先前的主觀。
測關後，得到教訓了，花五個小時修改，改出新的MVP；再測，又失敗，再花三個小時修改，新的MVP；再測，還是失敗，但這次只需要一個小時修改。每一次都能夠用比以前更快的速度，驗證或推翻新的「主觀」。唯有經過不停地測試，越來越快的迭代（Iteration）測試，才會知道合理的分數分布。從十小時、五小時、三小時到一小時，修改時間越來越短，關主不斷改進題目，滿足競賽的標準。
從呆坐讓思緒發散，到用「完全沒道理的主觀」整理頭緒，最後用越來越快的迭代測試來驗證想法，我稱它為一種「敏捷的逼近法」。不是直線的逼近，而是跳動的逼近。如此，我們避免了徒耗時間的「腦內模擬」；我們避免一個題目在象牙塔裡快樂的修到80%又重頭來所消耗的人力、物力。杜拉克說：「失敗等於成功的執行一個爛計畫」。
傳統的觀念中，失敗是一種不理想的成果，一種錯誤，一種討厭的東西；但有了這個思維模式後，失敗是一種工具，一種計畫之內的實驗，一種調整的方法。
我們總是害怕失敗會打擊士氣，害怕自己的「嬰兒」還沒生出就「胎死腹中」，更把測試一個將不可避免失敗的半成品視為一件可笑的事。我們總希望自己閉關努力後，就能夠推出一個令人驚豔的作品，可以隨時躍上大舞台，橫掃各大商展獎項，大家看了都會乖乖閉上嘴然後買單，沒有人可以質疑。但「賈伯斯」千載難逢。
從更大的座標來看，這個思考方法或許對出題有幫助，但想要獲取關於客觀世界的知識，「科學」是已知唯一可靠的來源。「科學」是追求知識的一種方式，是一種特殊的認知模式，我的意思是，這種想法是需要訓練的。「科學」對於理性有極為嚴苛的要求，對生活中遭遇的問題，求得實用的解決方案，甚至稱不上是「科學」的起點。
智慧鐵人是教育部辦的比賽，比起西方國家，國內的科學教育成果其實不錯。中小學生在科學學科上的表現，總在國際評比上名列前茅，只有亞洲的日、韓、香港、新加坡比得上。成績是好，只不過家長重視科學成績的動機，並不源自珍視科學的價值，而是相信科學的出路比較好。
熟練解題技巧的教學方式，可以快速得到好成績，但無法啟發學習熱情。所以在大學時會漸漸看出差異、拉開差距。學習是「長久而持續的累積」，僥倖巧取得來的一時成功無法長期保有，終究會離你而去。如果大多數孩子不能享受求知的樂趣，對於「科學」的認識，只會停留在膚淺的層次上。
所以說智慧鐵人到底在幹嘛？對別人來說可能是「高中生闖關」、「創造力教育」，但就我目前的經驗來說，是：「把沒有能力的人訓練成有用的人」，就像杜拉克一針見血的指出那樣。
（作者為本年度智慧鐵人關主，就讀於台灣大學電機系升三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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