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讀者投書】郭董不願面對的白血病與擴張的鴻海帝國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王建棟攝。

鴻海,真的那麼值得你/妳愛嗎?

日前鴻海舉行股東會,港台勞團與聲援群眾,帶著工殤勞工家屬的信件到場外陳情。然而不同以往的是,除了必備警察人牆之外,我們還看到滿滿的人潮,正是鴻海有兩台遊覽車的員工,自製「我愛鴻海」等標語「反抗爭」。除了在勞工發言時,帶頭高喊「假正義」、「作秀」、「滾回去」等口號外,便是整齊劃一地對自家公司大告白,反覆地喊「我愛鴻海」。除此之外似無其他訴求,也令人不清楚這種謎一般的員工集結,若不是為了干擾抗爭,那麼到底所為何來?

這種抗爭場合遇到財團發動人海戰,惡意製造對立、干擾抗爭的畫面,不禁勾起筆者兩年前在苗栗苑裡海堤的抗爭記憶。當時針對風機的環境公害,面對居民的陳抗,風機財團德商英華威,一樣是自備麥克風、自製標語、動員部分員工干擾抗爭,並進而羞辱異議者。這種荒謬的場面,居然在歷史中可以再次登場。不同的是,這次鴻海的員工辱罵陳情的勞工,其荒謬性更鉅。

何以更鉅?在風力發電的爭議中,風電財團員工跳腳,至少還可以說直接與其利益衝突,而爭執的重心,也是風力發電的環境公害,不可丟給偏鄉居民承擔,對風電的財團人員,並不會直接影響其權利。除非他們心中有環境權、生態的想像。然而這次鴻海在中國造成的白血病抗爭,工人爭取的是勞動權利,是工殤賠償,是直接與每一個在鴻海帝國工作的「子民們」,息息相關的。

換言之,異議者不但爭的是楊丹、易龍、馮宏剛三名勞工的權利,也是在替所有正在被郭董剝削的鴻海員工,爭取更好的勞動環境。勞工爭的不只是職災,更包括超時工作、違法派遣等等侵害勞權的事。勞工爭的是一個更好的勞動制度,爭取企業本應負起的責任。照理說,這些員工應該加入勞團的行列,一起向郭董要求更好的勞動環境,並且面對已經罹病、甚至已經過世的員工。我相信倘若不是資訊的遮蔽,倘若不是長期以來工作讓人沒有思辨的空間,而你/妳正日日夜夜在鴻海帝國裡被郭董異化,你很有可能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如果能夠再重來一次,讓所有人有機會讀完三封真摯,但又那麼令人不忍看的親筆信,是否你/妳會在郭董罵人走狗、垃圾之外,重新去面對那些青春的生命,如何在鴻海帝國裡枯萎、頹敗,能否理解為何有人要這麼迫切的、焦急地、必須去質問,到底有多少的苯、正己烷,以及不知名的尚未被揭露的有機溶劑,是否環繞在勞工生產的過程中,而鴻海並未善盡風險控制責任?只顧著遮遮掩掩,急著給他人貼上「毀壞商譽」的標籤?

弱弱相殘的困局

勞工爭取更好的勞動條件,走投無路,漂洋過海來抗爭。鴻海帝國裡的員工,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受害者,即使處境比對岸生產線上一百二十萬生產線大軍更為優勢,但工會淪於形式、郭董逼大家一起迫害更底層更基層的員工,難道不是不爭的事實嗎?員工相挺都來不及,何以跑到對立面羞辱自己人?

一個明顯的悖論如此登場:勇敢站出來鬥爭的運動者,反而被(潛在的)群眾給鬥爭。

要理解弱弱相殘的困局如何形成,恐怕得先思考這些員工怎麼來的。

儘管鴻海表示,這是員工「自發性的行為」,並讚譽員工與公司「站在同一陣線」。然而上班時間,應徵進去科技廠,工作內容卻可以是「反抗爭」,如何請假?原本的工作誰接手?遊覽車坐了兩台來,誰負責安排車輛?誰負責繳交遊覽車的車資,誰負責分配與安排座位?鴻海不肯承認自己動員,顯然難以說服大眾,持平的來看,至少也是在財團「默許」的情況下而來。

從畫面來看,到場反抗爭的員工,似乎是長期馴化的身體不習慣這種激情場面,有些人拿著麥克風慷慨激昂,也有些人交頭接耳,顧自訕笑。共通點是這一群人,少了那麼點情緒,有些置身事外,握拳的手抬得好沒力,舉起手來,卻是有氣無力地揮舞。口號喊著激烈的「滾出去」,但臉上卻掛著非常上班族的笑容。也因此相較於異議者,這些後來去躲太陽的員工們,讓人覺得少了真實感,無論從身體或從情緒來說,不太能讓人感覺到真心要擁護的價值,要捍衛的「商譽」。

或許真的想來這一場的人其實沒那麼多,無論從畫面或從常理來推論,這麼多的人,其內部必然存有異質性。有些員工或者真心對財團有認同感,也或許有些員工並非多麼熱愛鴻海,但更討厭異議者,而也可能有一些,是在某種集體氛圍,或主管吆喝下,前往支持的。反正「上面」有旨,小的只好遵從。若真如此,那麼鴻海還真是充滿帝國的色彩,內部充斥著形式主義的馬屁文化,服膺於郭董的威嚴,沒有什麼事比讓郭董龍心大悅更重要的了,於是工作內容包括「抵禦外侮」、「團結護主」。

如果勉強要從整體來觀察,一個可能的說法是,鴻海員工既然受雇於鴻海,那麼其經濟上、組織上甚至人格上,均從屬於鴻海。在郭董的領導下有從屬性的特徵。然而這種說法恐怕過度高估結構,把人放置在結構的位置上,認為員工毫無主體可言,進入鴻海帝國的員工完全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這恐怕也失真了。如果我們帶進人有能動性的觀察角度,認為人在結構中還是可以透過能動性去反抗,那麼我更希望的是,人有改變的可能性。

也許在今天以前,你認為郭董很好,鴻海很照顧大家,歲月平安人靜好。也許在今天以前,你對抗議的既定想像只有激情,那麼今天透過你親身體驗,是否發現真的要發自內心喊出那些仇恨的口號(諸如滾出去),並不是那麼容易?你是不是困惑了?當你親自看見異議者的訴求,聽到抗議者的短講,見證他們在炙熱的太陽下,只能流著汗水,而遠方有人犧牲生命,他們想說的話是什麼?在今天以前,你也許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要罵這間公司,但今天過後,當你回想每一個異議者的臉孔,能否發現在光鮮亮麗的集團招牌後,有人的處境是那麼辛苦,那麼退無可退,走投無路漂洋過海來唸幾封信,然後再想想這些人,真的是老闆說的「垃圾」嗎?

郭董不願意面對的白血病

如果員工還沒看清自己的處境,不妨想想,跟著你在外曬太陽的是誰?而反觀老闆郭董,不正在會場內吹冷氣?郭台銘痛罵:「這些人在台灣繳了多少稅」,顯然是意氣用事了。講這些話,不如冷靜下來仔細傾聽勞工的聲音,提出資料供社會大眾檢驗。例如公布深圳富泰華工廠當時的雇傭契約書,到底怎麼寫,有沒有明文寫「不會碰到有毒原料」,而實際上工的工作環境,是否如勞工所稱充斥粉塵、乙丙醇、以及苯?如果勞動實況與契約不實,那就是欺騙勞工,應該如何好好對勞工負責?

針對白血病,至今鴻海的回應是與鴻海無關,然而這種以不具因果關係為由,輕易切割的話術,也不是第一例,六輕的空汙事件、RCA的纏訟,乃至蘭嶼核廢料的問題,台電不也曾推說是達悟族人飲食習慣所致嗎?

事實上因果關係若在法庭上主張,向來證明不容易,不但在醫療糾紛時常見到舉證的困難,在勞資雙方亦同。在民事訴訟法的學理上,這種醫療雙方的、勞資的、公害污染的,稱之為「事證偏在型」。意思即是證據通常集中在某一方,而受害的一方相當難以舉證。眾所周知訴訟上即使資方勝訴,也不代表事實上不存在(沒有造成損害),而是勞方根本難以舉證而承擔敗訴的結果。

資方以不具因果關係的回應,是最廉價也最惡意的不負責任。我們看見工人易龍,他的媽媽陳福英的信件裡說:「2010年3月18日進入富士康…,2011年11月30日,他在工作中突然牙齦出血…,發現白細胞超高且血小板嚴重減少。」 入工廠工作一年多,即罹患疾病,勞工的指控並非無據,至少也是基於合理懷疑。而陳福英女士在信件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請求富士康貴公司給予我們一次面談的機會」。

資本無國界,商人無祖國

RCA工殤纏訟16年,Hydis工人跨海爭工作權,跨國資本的流動,無論是從外流動到台灣,還是台灣的資本家帶著資本流動到外地,其邏輯是一樣的,陳映真小說裡的「後街」不正是如此嗎?前台光鮮亮麗的地毯背後,是勞工困窘的塑膠衣櫃。光鮮亮麗的股東會背後,是罹病的身體。資方置之不理,勞工無奈只好尋求訴訟做為救濟途徑,曠日廢時,財團有的是錢聘請律師團,以策略性訴訟的方式跟勞工耗。然而工人呢?有幾個人能像RCA的工人主體一路撐過來,人的一生,又有幾個16年?

資本是無邊界的,資本是無限擴張的,資本主義根本沒有外部,資本會繼續的擴張、攻佔、掠奪,內化為資本自己。資本內部的動能,吸納更多的人服膺於其中,讓勞工鬥勞工,當員工將他的一生貢獻給資本家的時候,資本家理直氣壯說自己最照顧員工,然而,這些福利根本不是郭董施捨的,而是郭董從勞工身上掠奪的勞動果實,吃乾抹淨,心情好在吐點殘渣給他人而已。

當場外勞工承受炙熱太陽,忍受應該要站在一起卻隔著警察的鴻海員工的言論,無產階級被撕裂地像站在遙遠的彼岸遙望。而場內上市公司正熱烈地在跟群眾募資,希望更多人可以拿出財貨在證券市場投資他們。郭董正在來自英國的股東,代表著2000億美元的跨國的資本,毫無國界的作為鴻海的股東。無產階級者還四散各地,然而諷刺的是,「全世界資產者卻早已聯合起來了」,資本家無國界流動,而無產者,他們的土地、資源,他們的健康、尊嚴乃至於生命,一方面被禁錮,一方面被剝奪。除了郭董外,沒有人是贏家。

(作者為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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