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讀者投書】台大登山是拉贊還是募資?請不要太快討厭我們

圖片來源:Pexels

這件事情的導火線始於台大批踢踢實業坊上面一篇文,「現在學弟妹登山還要用募款的?」而企劃書裡面最關鍵最引發討論的,是那一段「肆」:(已經被引用無數次)

「我們能向您保證,我們每個人皆懷抱著積極的想法和主動性,我們相信,當我們進入職場、社會後能為周遭環境帶來影響根改變。不可否認地,我們之中的許多人,在未來將扮演臺灣社會中影響力重大的角色,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潛力和自我提升的重要性。希望貴公司能投資我們,如同培養一顆具有潛力的種子,做為對臺灣社會和教育的關懷與回饋。」

企畫書截圖。

作為「為什麼我們值得投資」的理由,這點很薄弱。就經濟學的角度來說,就是缺乏「承諾」(commitment)-你憑什麼說你會成功?你成功之後就會回饋我嗎?而感性面來說,更引發大眾反彈:「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優秀,會變成領導人,所以要大家投資你,把你這個未來的領導人培育好? 」我一方面覺得很誇張,另一方面覺得納悶:難道這些台大生真的打算用這種口氣做群眾募資?雖說教育是一種無法立即收效的投資,但是光憑這點,真的有人願意投資嗎?所以我開始對這件事情進行了解。我接下來會一一分析這件風波,哪些是問題,哪些是傳聞。但在此之前,我想請社會大眾先了解,高中大學的拉贊文化。

高中大學拉贊文化

「學生」不計入GDP,是沒有經濟產值的族群。但是這個社會對學生的要求越來越嚴苛,希望大學一畢業就可以接軌實務,那怎麼辦呢?學生只好從舉辦課外活動來學習實務經驗。小至系遊系烤,大至全校性的活動如台大藝術季。這些活動不可否認有聯絡感情的成分在內,不過學生們也的確可以學習如何團隊合作。但是要做到這些事情需要經費,學生又是一群沒有產值的族群,這樣怎麼辦呢?只好向企業或店家拉贊。

拉贊的意思是,以廣告曝光率作為籌碼,向企業或店家尋求金錢或實體贊助。畢竟沒有多少人願意平白無故捐錢,而辦活動最剛好的本錢就是參加活動的人次。因此,活動越大廣告效益越好,企業就願意贊助(投資)比較多錢以得到較好的回饋。

回饋方式通常按照贊助金額做差別待遇,小至活動手冊裡面夾一張傳單,大至整個牆面的logo投影。也有可能是舉辦講座、粉專按讚等。

拉贊v.s. 群眾募資

剛剛提到的拉贊,流程大約是這樣:寫好企劃書,拿給企業或店家,向他們說明活動宗旨以及理念,然後等待回覆。若企業願意進一步洽談,就溝通合作機制,理解店家要求並且加以實踐。這個過程只牽涉企業和學生的雙向溝通。

但是群眾募資不同。群眾募資的回饋機制以及募資進度都比拉贊嚴格。因為募資對象是社會大眾,而大眾沒有刊登廣告的需求,所以若想要說服大眾,資訊必須非常透明,活動宗旨與過程要有吸引力,誘因要強而且有可信度。來看看Flying V群眾募資平台上面有點類似的「亞成鳥青少年野地教育計畫」右邊那一行「回饋機制」就可以懂大概的意思。要是回饋寫得不夠完整,就會被爭奇鬥艷的募資方案淹沒。

亞成鳥青少年野地教育計畫。

回過頭來討論台大登山,針對大眾最有疑惑的幾個問題做研究,找到的答案是這樣:

1. 藉著台大光環向社會大眾要錢?

台大領導學程副主任朱士維表示,課程設計一開始就非群眾募資,而是向企業尋求贊助

2. 回饋機制很粗糙,不夠完整?

動物科技系四年級學生湯立成和法律系四年級學生陳姿廷說,團隊拉贊助原本是打電話給企業和店家,會給品牌廣告等回饋,因每家要求文件不同(有的要照片,有的要經費明細),所以最後才做成企畫書放在網路。他們聯繫了70、80間企業,一間間打電話去溝通理念,並洽談對方需要的回饋方式,因此回饋部分並未寫在企劃書中

3. 沒錢爬山為不去打工? 

今年他(朱士維教授)首次主動要求學生寫企畫募款,因募資「夠難」,為「讓學生碰到困難的事,接觸真實社會,且有機會失敗」,且要求不能打工,不能跟家裡要錢。

4. 為什麼爬一次山要花五十萬?一個人要花兩萬塊?裝備租一次只要三千塊,幹嘛不用租的?

醫學系二年級學生許銘心表示,五十萬元不只是花在爬南湖大山,還包括所有一共三次的戶外課,但網上沒有解釋清楚。

這裡補充說明一下。之所以要有這麼多次戶外課,是為爬南湖大山做準備。如同眾多網友擔心的,南湖大山是台灣百岳,對初學者來說有難度。但是這個課程把南湖當作目標努力,並且加強體力訓練,要在一個學期內達到一定的體力水準才能上山。為了讓學生具備真正的登山能力,他們在南湖之前有規劃比較小的山-觀音山和松羅湖,所以才會有三次登山。官網裡面的照片也都是行前訓練過程,而非爬南湖大山的照片,他們還沒有去爬南湖。因此,裝備若跟前台大登山社社長陳俊強說的一樣,每租一次三千元,登山三次加起來的確差不多一萬元。

5. 沒錢就不要爬啊?為甚麼不把錢存夠再去?

這門課在教團隊合作。這個登山課已經實行五六年,學校事實上有經費支持這門課程,前幾屆都是直接拿學校的經費上山。請企業贊助其實是新的課程計畫。事實上,學生光看台大課程網的大綱,也不知道要募資。假如這門課要有錢才能修,那也是有利於經濟狀況好的家庭,對其他學生不公平。

6. 你們知不知道輪流領導很危險?出意外誰負責? 

輪流領導制度當然危險,不過在一個教授、三個專業人員、四個助教陪同之下,被輪到做領導人的學生其實只是在嘗試給同學方向,共同做出來的決策有大人監督,大人也是主要安全上的負責人。

(以上問答並非官方提供)

作者資料照片。

大眾主要抨擊的點答案為何,報導都有寫,網路都查得到。但是聳動的標題一旦挑起情緒,就很難注意到這些答案。網友情緒化的字眼和KUSO的創意吸睛的時候,那群學生與老師的任何解釋都像困獸之鬥。

說到這裡,我想插入一個小故事。

我去年在圖書館念書時,剛好經過領導學程成果展,就進去看看。參觀完我還留了學姊的資料,之後進一步問她在這個學程中學到什麼?

她說,那年他們修課去爬山,剛好遇到颱風。他們在雲林的山屋裡面討論了一夜,到底要繼續往上爬?還是要撤退?當天晚上沒有達成共識,先睡,隔天天亮起來繼續討論。後來他們建立了做決策的原則-「只要有一個人覺得不安全,就下撤。」

這件事情是我決定申請領導學程的動機。我希望在這個地方培養出這樣的態度,互相尊重、共同決策,沒有誰是boss。老實說,「領導」兩字不只外面人聽起來刺耳,我們自己也很心虛-我們也就只是學生而已,沒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上面指揮別人。印有「我是領導人」的字樣的學程T恤大家都不敢穿出去。然而事實上,領導學程的理念用英文表達比較精準,Leadership Development Program直翻是「領導『精神』發展計畫」,不是說進去就是領導人(Leader)或是領導人才能進去。

拋開名字不看,我認為這個學程的核心價值-「期許同學秉持服務的精神和謙遜的態度,勇於邁出個人舒適圈,挑戰自我,進而提升引領及回饋人群的信念及能力。」是值得認同的。

我們現在已經了解,他們本來的目的並非群眾募資,而是要向企業宣揚理念獲得贊助。現在我們暫時想像我們是修課學生。開學不久某一天,老師走進教室說你們要去自己想辦法說服別人拿到錢。我們跟老師說,我們覺得很難,我們覺得我們辦不到,人家沒有理由投資我們,但是老師說,不做做看怎麼知道? 所以我們打了七八十間企業的電話,解釋理念:「我們爬山是為了走出教室戶外學習,我們募資是因為自己學費自己募……」講到快要爛掉,電話費破表。寄了很多封e-mail:「附上我們的網站連結,大略資訊都在裡面,詳細狀況有意願贊助我們再口頭討論。」但是回應寥寥,大多石沉大海。

這件事情有三個難點: 第一,「登山」這個活動的性質本來就偏向個人成長,很難做回饋;第二,假如為了要證明自己有影響力會幫助社會、或是為了回饋良好,而辦活動例如帶營隊、辦講座等等,又會偏離課程初衷;第三,在沒辦法加後續活動的情況下,要請別人資助登山的理由就變得很薄弱,只能盡量用回饋機制當誘因。而當企業著重在回饋機制的時候,附在信裡面的網址連結就形同虛設。眼看學期快要結束,但是網站瀏覽數還停留在幾十而已。它逐漸變成一個雜草叢生的空屋,而一開始蓋得漂不漂亮,因為沒人參觀,也沒人關心、沒人注意了。然後有天有人路過發現了這裡,引發了一連串事件。

四大報頭條。

我沒有修課,無法確定他們是文筆問題使得表達有誤,還是「真心這麼想」。

我只能說,作為台大的學生,我們應該要有自覺擔負比其他人更多的眼光,就算沒有人在看,也要時時刻刻要求自己。不只是領導學程,創創學程、黑客松HackNTU、Net Impact、GIS、國際事務研習社……這些小孩默默做的許多努力,在粉絲專頁上面宣傳再久,都不如四大報頭條來得有知名度。但是我在台大校園裡面隨時都可以碰到海報、攤位、按讚活動、講座,所以我知道,大多數的台大學生都很感謝社會,很努力在想辦法做出改變。請社會不要因為一件事情就討厭我們。

我們很感激支持我們的家庭,也感謝這個社會願意栽培我們。在考上台大之前,我們也只是坐在教室裡面一直背單字的小朋友,跟其他小孩沒有什麼不同,也沒有因為考上台大就突然變有錢或變聰明。常常,我們甚至會想藏住「台大」這個光環,因為我們會覺得自己真的也不過是二十幾歲的小孩。還沒有辦法給社會很大的改變,還沒有辦法回饋誰,什麼都沒有辦法做。但是我們卻擁有你們給予的資源,我們感到受寵若驚,有時候還會覺得有點心虛。我們只能珍惜現在你們給我們的一切,珍惜得來不易的幸運,並且努力學習如何做一個有貢獻的人,以不愧對你們的栽培。所以,請大家不要太快討厭台大學生。

謝謝大家。

(作者目前就讀台大經濟系,領導學程第七屆學生,沒有修爬山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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