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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投書】天安門廣場的升旗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初來乍到北京,總難忽略中國人的粗魯。每每地鐵靠站,也沒人管什麼「先下後上」,大家非得一窩蜂在同一時間上下車,像是美式足球的攻防線一般,彼此相撞、推擠,很有默契的選擇沈默,省略了謝謝、對不起,等撞完了再各奔東西,倒也瀟灑。起初還有些不習慣,後來見識到北京城的人口,兩千多萬人硬是擠在一座城裡,心裡面也就釋懷些。當人人都推著彼此走,你怎找得出空隙道歉,怎抽得出時間感謝,怎費得了功夫禮讓,仍免於被人海淹沒?

活在一座到處是人的城市,騷動隱隱彌漫在空氣裡,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失控。而當局似乎對群眾的危險早有警惕,兩種字眼在這裡被氾濫的使用:「和諧」與「文明」。從外地人搭「和諧號」列車進入城市開始,街頭上的標語就告訴你要「文明排隊」、「文明旅遊」、「文明用餐」、「當個文明的北京人」,不過就是沒人解釋「文明」為何。過客當然能詳閱標語底下說明,但其實離不開六字諍言:「守秩序、別搗亂」。

不過在執政者眼裡,標語可能還是稍嫌軟弱。這個國家壓根兒不信任這裡的居民。每個地鐵站都設有一處檢查口,不論乘客去近去遠,都得把隨身行李放到X光透視機上過過水,防範有人帶了炸藥、槍支和利刃,但多數時候只找得到髮膠、水槍和刮鬍刀。而越是接近權力中樞,此況此景便越是明顯。

沿著前門大街往天安門廣場前進,眼光所及,增多的不只遊客還有柵欄。檢查哨口多了,人行斑馬線少了;巡察的公安變多了,平易近人的北京少了。或許這是一種宣示國威的伎倆,要讓前來朝聖的化外之民多走動、多費些神,如此他們才會心懷敬畏參拜那些代表勞動革命成果的宏偉建築,卻讓南朝遺民驚恐不定。

夜晚的北京城,少了象徵皇權的黃色琉璃瓦,但奔騰的光束仍舊將天安門照得耀眼奪目。

路燈點亮了廣場一旁的大街。一根根筆直的燈桿如箭塔般聳立著,上頭不只照明、還裝著為數眾多的監視器,捧著最頂端的擴音喇叭,像是隨時備戰的機器,只等高層一聲令下,便能與天安門組織成一座共產主義的堡壘。我試圖觀察那座無牆的城堡,卻是什麼也看不清楚,刺眼的令人難以直視。

比起天安門,北京城迷人之處實是錯綜複雜的胡同。宛若迷宮般的巷弄,少了首都氣派,卻藏著道地的北京人生。

天下資料,曾千倚攝。

有名、沒名,數不清的皆在早晨默默地一聲不響,只待黃昏一到,靜謐的聚落忽然熱鬧了起來。有人家拿矮椅往小街上一擺,就喝起茶,聊起天。反正車子來了,往裡頭一挪,得過且過。孩子們在坑坑巴巴的道上丟球、摸泥巴,玩得不逸樂乎。好似誤闖桃花源,這裡的人彷彿幾世紀來都這麼活著,不讓時間更動一分。

不變,也是不能變吧?北京人就靠著資格老掙錢,非得這麼住,否則觀光客哪裡來? 一到傍晚,胡同外緣的餐館、旅館和藝品店一改上午的暮氣,紛紛動了起來。但人潮終究沒那麼多,年輕人站在店門前吆喝,累了乾脆坐下來玩手機。你總能看得出來誰是從外地來的年輕小伙子,誰是土生土長的老北京。不是黝黑的皮膚、饒舌的口音洩了底,而是他們總愛穿襯衫少扣一個扣子,拉風得緊。

招不著學生的師父站在國術館外耍著雙節棍,棋牌室裡的麻將到了深夜仍打不停。不一會兒,拉三輪車賣菜、賣西瓜的,被公安追著使勁往巷口奔,街頭巷尾還幫忙喝彩、加油。卻見城管的巡邏車遠遠地、緩緩地駛入巷裡,以時速十公里的速度前進,比牛車還慢。唉!誰不是糊口飯吃?莫名地,那景象比什麼都讓人犯鄉愁。

週二清早結束採訪,我決定安排一趟旅遊行程,到天安門廣場看升旗典禮。原想凌晨三點漫步過去,但青旅的室友偏要順道載我一程,我盛情難卻也就恭敬不如從命。

才從計程車下來,迎頭就被人塞了一面五星旗和一面寫著「歡迎到北京」的小獎牌。「記住啦!進去以後向左轉!」中年大叔向我叮嚀。我連忙道謝,轉身就想離開,卻聽到冷不防的一句:「小伙子,十塊錢!」我這才意識到被突襲了。

掏出錢後,我急忙走入人大會堂西路,拐過人民大會堂,只見一名老太婆在黑漆中叫賣:「一面旗子一塊錢!一面旗子一塊錢!」我在心底嘖了一聲,想到自己不但被突襲,還被坑了一回,不禁有些鬱悶,但腳上的步伐不敢怠慢,因為眼前已經看得見排隊的人潮。

四點不到,來自各地的遊客已是摩拳擦掌、蓄勢待發。閘門一開,我們像賽馬般衝向安檢處,通過檢查後,再慌慌張張地尋找旗杆。此時旗杆50公尺外早已拉好了警戒線,裡頭有公安和便衣守著。人群快速地在警戒線外匯集,但被警告不能靠近,只能待在距離一公尺處。人們就這樣肩並肩,努力卡位,排出了一排又一排,組成一道巨型人牆。

也是來得早,搶得第一排的位置,我與前排瞄著後頭一個個垂頭喪氣,都顯得意氣風發。只聽後邊有的人埋怨自己的位置,有的人提議乾脆走到最後面,遠遠地看還比較清楚,但他們既沒有把握也不夠超然,最後是誰也沒有變動,就怕離開了就再也走不回原來的地方。

天下資料,邱劍英攝。

「我好羨慕前面的人啊!」我聽到身後的人這樣說,想必她背後的人也是如此。大家羨慕來羨慕去的,就只有最前排的人沒得羨慕。不,其實前排的人此刻也開始羨慕,因為待會等升旗結束了,他們肯定是最後才能走的人。

「別擠啊!別擠啊!」後排的人看不見只得盡量往前挪,擠到前排的人不高興了再往後推,雙方你來我往,說話的音量也越來越大。看在維持秩序的便衣眼中,他管不著也不肯管,只要沒人跨越那條無形的線就好。要看到當真有人投機取巧,擠過了線,他才出聲斥責,不過卻像露餡的驢子,別無它法,只能一遍一遍地訓罵,每次都帶著「這次放過你,但下次要你好看」的憤恨表情回到崗位上。

罵到後來,嘴巴上越來越不客氣,也不管對象是老人還是小孩,或者根本無辜,只要越線,便衣都照罵不誤。「早知道就把他拍下來,上傳到微博!」前排的人開始看管理階層不順眼,後排則依然看前排不順眼,但為什麼大家非得站在這麼遠的地方看升旗,又為什麼非得遠離警戒線,為何規則如此?沒有人問,也沒有人能回答。

此刻,隨著旭日東昇,音箱裡也傳出了磅礡的人民進行曲。所有人停止了動作,停止了爭吵,目光投向了旗幟。像是受到了鼓舞,五星旗緩緩沿著旗杆往上爬 「好美啊!」有人讚歎。一幅中國社會的縮影在清晨五點的初陽下一覽無遺──沒人記得剛才說了些什麼,質疑些什麼,只記得國旗升上去了,毛主席的頭像依舊微笑,一切都不重要了。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四學生,亦為記者。畢業於UBC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經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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