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緬甸人口控制法與羅興亞人
今年1至3月在安曼達海上漂流的25,000名羅興亞（Rohingya）難民，受到全世界的矚目，而過去三年，累計超過12萬名飽受排擠，不被承認為緬甸國民，信仰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他們繳交大筆費用給人蛇集團，欲前往相同信仰的孟加拉、印尼或馬來西亞，卻屢遭拒絕、互踢皮球，安曼達海成為難民搶奪救難物資、為食物互相殺害、餓死的悲慘世界。
美國國務院派代表前來協調，目前部分難民已獲馬來西亞與印尼政府安置，而就在美國外交代表離開緬甸的數小時後，總統登盛於5月23日簽署「人口控制與健康照護法」，要求婦女每胎必須間隔三年，以控制人口增長，但相關罰則尚不明朗。
此法案遭人權團體質疑，這個由佛教團體與反伊斯蘭組織強力遊說、起草，抑制少數宗教與民族人口的政策，可能在大多數羅興亞人居住的若開邦（Rakhine）遭到濫用。數十年來，他們已歷經了剝奪國籍、強迫勞動、限制住居與遷徙、婚姻、出生登記等人權自由，而人口控制法將終極地限制羅興亞人口增加。
羅興亞人的歷史、同情與真相，在怒海漂流中模糊了？
緬甸擁有6,000萬人口，領土是台灣19倍大，人口最多的緬族約占68%，和其他7個少數民族，尚可細分到135個次民族，而89%以上的緬甸人信仰南傳佛教。
僅有110萬人口，信仰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占全緬甸人口1.25％，是自7至8世紀以來，阿拉伯商人、伊朗商人與突厥人、孟加拉人、摩爾人、普什圖人以及緬甸土著，不斷融合形成的混血民族；再加以19世紀英國殖民初期，下緬甸地廣人稀，殖民政府毫無限制地讓孟加拉人進入若開邦謀生。直到1962年獨裁軍政府奈溫將軍上台，強迫羅興亞人提出孟加拉國籍證明，才可成為緬甸公民，導致大量羅興亞人逃回孟加拉與印度。
擁有383萬人口的若開邦，除了風景如畫，尚未受到東南亞觀光商業氣息沾染的拿波里（Ngapali）海灘，在緬甸政府於2012年對外經濟開放，大幅開發觀光產業後，成為旅遊書籍介紹「一生必去」的絕美海灘。但緬甸政府僅允許外國人以空路前往拿波里海灘，而若開邦首府實兌與其他區域則時常發佈旅遊封鎖令，禁止外國旅客進入。
種族與宗教衝突不斷的若開邦，讓緬甸與當地政府將之與外界隔離。今年年初我在下緬甸、伊洛瓦底江三角洲頂端的交通樞紐「卑謬」（Pyay）遇到一對中國夫妻，他們花了單人單程超過120美金的機票，由仰光飛往拿波里，但因無法由拿波里直接前往卑謬，必須飛回仰光，再搭乘6小時夜車才能抵達卑謬。讓原本3個多小時的「拿波里－卑謬」車程，成為超過10小時的奔波旅途。
而在若開邦，伊斯蘭教教徒占了四分之一人口，甚至有伊斯蘭社區。但1960年起，當地政府就有多起排除羅興亞人的措施，1983年起將羅興亞人排除在緬甸的人口普查外，不受政府承認為公民。種種背景導致羅興亞人與若開邦人長期的互相敵視，再加以官方漠視激進佛教徒對羅興亞人的暴力攻擊，以及信仰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對女性的歧視、性騷擾與侵害，最終導致2012年5月的若開邦暴動事件。
起因便是3名羅興亞人搶劫並姦殺一名若開邦女性，造成佛教徒與羅興亞人互相攻擊，焚燒房屋，軍方雖能控制暴動，但衝突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長達5個月，造成數萬人流離失所、超過200人死亡（包括佛教徒與羅興亞人）；總統吳登盛甚至向孟加拉提出遣返羅興亞人計畫，但遭到孟加拉與聯合國反對。
另外，值得關注的是，今年2月總統吳登盛撤銷「白卡」（臨時身分證）的效力，而持有白卡者，以羅興亞人最多，計66多萬張（註1）；全緬甸近80萬張的白卡於3月31日失效，需於4至5月間繳回。
而原持有白卡者，將無法在今年年底的修憲公投、國會選舉中投票。但弔詭的是，白卡投票權一直是吳登盛致力推動的政策，卻在上百名佛教僧人上街抗議後，總統便撤銷了白卡，但政府至今尚未宣布要以何種形式取代白卡。
異教徒在緬甸
異教徒在緬甸的歷史，血淚斑斑。
古代緬甸君王、鎖國時期的極權軍政府，乃至現在的間接民選總統，面對種族眾多複雜的緬甸，如何鞏固最大族群－緬族的利益，成為數千年來統治者的最重要任務。因此，除了推動單一種族政策，學校系統僅教授緬語及緬族文化；統治者將佛教推崇至國教的地位，他們供養佛教僧伽團體，僧侶為其誦經祈福，讓統治者取得治國正當性，將民眾的佛教信仰連結國家認同，而這讓佛教在緬甸變了調。
普世印象中，愛好和平的佛教徒，他們在翁山蘇姬的仰光住所，大學路54號前，與學生一同為爭取民主而遊行，遭政府血腥鎮壓；也在政府的沈默下，攻擊異教徒、宗教集會所與傳道者。
有許多次，我站建築形制各異的佛塔旁、黃昏的毛淡棉教堂前，坐在清真呼拜塔下，我困惑了。佛教，到底是什麼？背包裡的赫曼赫賽的《Siddhartha》（中譯：流浪者之歌），又是什麼，佛陀要傳達的真理在哪裡？
2015年，我來到了緬甸之南－毛淡棉（Mawlamyine）。
基督教在緬甸
在1820年代，毛淡棉是英國占領下緬甸時期的首府，繁華的港口。而隨著1885年第三次英緬戰爭結束，英國人滅亡了緬甸最後一個王朝－貢榜王朝，驅逐錫袍王，將首府遷往仰光，毛淡棉的地位隨之沒落。西方人不只留下歐緬混血的孩子，同時也在毛淡棉留下為數眾多的基督教、天主教信眾與教堂。
第一個將基督教帶入緬甸的是美國浸信會牧師賈德森（Adoniram Judson），他在毛淡棉建立的其中幾間教堂，包括1827年的「First Baptist Church」（第一浸信會），以及1829年的「Ebenezer Baptist Church」（以便以謝浸信會）。
在佛教國家傳教，是極為艱辛的過程，不僅要面對緬甸國王、佛教徒的抵制，還有下緬甸酷熱的天氣與傳染病。賈德森在緬甸傳教37年（1813-1850），經歷多次以英國間諜罪名下獄、兩任妻子與兒女早夭，他自己最後也因肺病死於緬甸。
至賈德森去世前，他在緬甸創立了63所教堂，擁有超過8,000名信眾；他翻譯、印刷第一本緬文的《聖經》，至今仍為緬甸信徒使用，同時也編寫第一本英緬字典。因為他的貢獻，緬甸基督教浸信會成為僅次於美國與印度的第三大浸信教會。（註2）
「你是基督徒嗎？佛教徒？還是妳不信神！？」
抵達毛淡棉的第一天，Ebenezer浸信會的「課後補習班」便吸引了我。教堂旁的房舍，擺設簡單桌椅和黑板，一個傴僂著身體的老婦人正在大聲地為幾個小孩上課。
她看到我好奇的張望，大步走來，張開只剩兩顆牙的嘴，用一樣大的嗓門問我：
「妳是基督徒嗎？」
「不是。」
「那妳是佛教徒嗎？」
「也不是。」
「難道妳不信神？」
「更不是！」
我們一起笑了。
她領著我到後院住所，一位頭髮灰白，神情溫厚的老人走了出來。老婦人把我們剛才的對話重複給他聽，「他是我的老闆，妳有問題就問他吧！」
老人安然地看著我，問了我一些基本問題，從哪裡來的，去了緬甸哪些地方，要停留幾天…牧師指著老婦人說，「她的名字叫Nameje。」
「我想，妳還在尋找屬於妳的真神（Truly God）。明天週三傍晚教堂有讀經課，歡迎妳來。」牧師微笑地說。
黑暗裡的白色花朵
隔天，我依約回到Ebenezer浸信會，牧師正在主持讀經班，簡單的教堂裡，幾個信眾散坐。我悄悄坐到最後一排，牧師抬起頭來，非常高興，熱烈地和我握手。
讀經班結束，我走向牧師，跟他說2013年有個中國的年輕人也來到教堂，在網路上寫了你的故事。不會用網路的牧師笑得更開心了，頻頻追問網路上寫了什麼。
「透過那篇文章，我才知道您是第38任Saw Paw Wah牧師，第37任Winter牧師是您的父親。」我指著牆壁上的歷任牧師名字說。
「因為那是英國人殖民的年代，要取個英文名字，才會得到比較高的地位。」牧師解釋。
「英國殖民緬甸的時期，台灣也被日本殖民，許多台灣人也都有日本名字，尤其要就讀日本學校的，這也包括我的祖父母。」
「但是不管是賈德森牧師的年代，還是現在的緬甸政府，他們希望大家都是佛教徒。就像學校只教緬族文化和語言，而不教授其他少數民族的文化，大家都要學一樣的，不管你是孟族（註3）、克倫族（註4）、撣族，還是克欽族。」身為克倫族的牧師說。
「所以，賈德森牧師向克倫族傳教的期間，也有許多傳教士來到台灣，向當時的高山族傳教，因此許多台灣原住民也都信仰基督教。但在台灣，宗教是自由的，所以我們從未有過宗教衝突，到近十多年也沒有種族的問題。」我說。
「真的嗎？台灣的少數民族也信仰基督教？」輪到牧師好奇了，他也跟許多緬甸人一樣，問了我中國和台灣的差異。
「是的，而且台灣也有很多教徒和教堂。但是中國經歷過文化大革命，摧毀了許多古典知識與文明，也包括所有的宗教。所以中國就算對外開放了，他們還需要許多時間重建宗教信仰；而現在的中國，也沒有全然的宗教自由，只有部分宗教得到政府的認可得以傳教。」我說。
我們又回到了昨天我和Nameje的對話。
「雖然這幾年我讀了佛經與瑜珈經，並試著理解與實踐，也督促自己維持規律的瑜珈練習。但兩千年前流傳下來的瑜珈經十分艱澀，而佛教也常常讓我困惑。
我還不是那麼確定自己能否執行信仰。但我知道信仰所帶來的力量。」我說。
「基督教相信Living God（永生的上帝），上帝是不會死的。」
「聖經說，上帝創造了世界，祂將自己的每一個部分放到人的身體裡。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Living God。所以你的身體並不屬於你自己，而是屬於神的。」牧師解釋。
「我的印度老師依照瑜珈經，解釋過幾乎一樣的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真神，只是因為生活、社會化、教育等等，人們忘了自己的真神，像是被蒙上了灰塵。唯有透過瑜珈練習，撫去塵埃，真神才會如鑽石般發亮。」我說。
「妳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永遠都要記得，人必須要有信仰，才會有力量、內心平靜與和平。」牧師說。
牧師的名字Saw Paw Wah，其中Saw是克倫族成年男子的冠稱；Paw為花朵，而Wah為白色之意。
我和牧師安靜了下來，外頭的天色也全暗了。卻看到一朵朵，純白的花朵，在黑暗裡綻放。
（作者曾擔任國會助理、先後任職地方政府與行政院政務委員辦公室；現於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服務）
註1：持有白卡，其中以若開邦居首位，有666,381人，撣邦次之，共103,590人，仰光省7,181人，曼德勒省1,204人，伊省1,697人，克欽邦193人，克倫邦11,905人，欽邦區45人，實皆省116人，達林達依省1,085人，勃固（東部）872人，馬奎省39人，孟邦3,195人等等。
註2：相關資料參考「背包客棧」
註3：毛淡棉為緬甸孟邦首府，孟族在緬甸主要民族中，人口數排名第四，約130萬。
註4：克倫族是僅次於緬族與撣族的第三大種族，人口數約600萬人
口。長期爭取獨立而與引發內戰，目前已和政府簽訂停火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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